南握瑜

未有期:

人的一生中平凡——甚至平庸——的日子理应极多,要在长达十年的似水流光里面打捞起闪亮的瞬间是非常艰难的。一个人纵使活成了行走的象征、呼吸的神像,他或她一生中伟大的时刻也是少有,大多数时候的人生与常人无异,无聊、晦暗、甚至痛苦。当张继科举起红旗向世界高傲地宣示自己空前的成就的那一霎那,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一刻丰饶的狂喜,在多年以前,曾以梦境的形式无数次出现在他那充斥着神经痛和希望死灰复燃的两年内;当马龙抬起双臂迎对着举世的目光比出那颗心的一瞬间,他近二十八年的骄傲与沉默、希望与无望、坚守与动摇彻底绽放,背后十年漫长的痛楚轻轻然掠过去了,悄无声息。


 


人的一生中平均会遇到三千多万人,每一天便能遇见数百上千的人,而人潮之中,绝大多数都是陌路,只有寥寥数人能在生命中留下无可泯灭的痕迹,有人无幸,终其一生难以遇到一个能够与自己拥有契约般深刻的共同记忆的人。


 


张继科和马龙第一次在赛场相逢的时候,那是一个于世界、于人类、于历史都平凡得毫无意义的日子。他们握着拍子走向台边,谁都没有预料到自己平稳的宿命将因眼前的人脱离轨道,在一种比爱更深沉、久永且疼痛的牵引的作用下,与对方的碰撞在一起,压迫着拥挤着前行。在那时候,他们两人的面部都是淡漠而平静的,这样的神情,与多年以后他们在里约的绿地胶上沉默着从裁判身边走向球台时候的并无差异。但前者是丛林间两只同类小兽相遇时的作状,以便掩饰懵懂、不安、躁动的少年心绪;后者是成年雄狮的封王之战,安静的面容下,心脏里面五公升的血液在疯狂地沸腾。


 


多年之后,他在梦里看见暌违已久的他,他们相对无话,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微笑,上前给了对方一个拥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们刚刚来里约的前几天,阴阴晴晴不定了几日,濒临开幕式的时候,濛濛的天空一直飘着雨。寒意潮湿,细雨绵绵,大地上像流淌着一条宽广无垠的灰色大河。


 


饭时闲谈他们讲到澳大利亚的运动员情愿外面住宾馆也不肯进村,当局回应就差摆几只袋鼠在门口好让他们宾至如归了,笑归笑,抱怨还是有的。


 


“咱以前在伦敦待遇多好。”许昕手指摆弄一下胸前挂牌,拿叉子戳戳盘子里面寡淡的玩意儿,嘟囔了一句。


 


樊振东抬头看他,想到什么,惑然眨眨眼,笑笑无话,又垂下眼睑继续这简单的一餐。


 


张继科的眼神从手机上挪到餐盘里,想起了什么事儿,突然笑出了声:“方博之前不还说网友叫他代购病毒回去?”


 


初来之际,网上已经是流言纷纷,而事实也着实令人头疼,混乱的政治和欠妥的修葺让这里的环境简直糟糕透了,张继科那边挂浴帘的钢管掉了,哐啷一声砸在浴缸边缘上,声响吸引马龙过来帮忙。这一瞬间被随行的记者记录在相机里面,既在当时出现在通稿里表现了里约条件的恶劣,又在后来成了他俩伟大友谊的又一证物。许昕那不久也出了状况,马龙过去搭了把手。几番下来,嘀咕和无奈载道,这样的忙碌反而冲淡了来到时如影随形的紧张感。


 


等待的日子里,张继科和马龙的对话并不算多,也轻松地不像要面临对决厮杀。练习的时候,他们的眼神默契地碰撞一下,以一种比话语更易懂更郑重的形式承诺了彼此:决赛见。


 


 


 


世乒赛前的封闭训练,肖战把张继科挪到了最边上的一张台子,张继科没过多久就知道了这张台子是处理过的,对发球不利。但他也清楚肖战的用意不是刁难他,而是让他看见对面那张庄则栋的照片。


 


张继科已经实现了前无古人,后也不一定能有来者的445奇迹。在大众眼里,他无异于天之骄子,命运的宠儿,但张继科清楚,这是他踩着烈火和刀刃换来的结果,三年前的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绝顶的狂喜,他发疯一般跳出挡板,亲吻颁奖台,天地的存在刹那间都在动荡,他当然清楚自己达成了怎样的成就,他也明白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桂冠加冕,他不在意举世投来的目光中多少祝福多少暗淡,举起红旗的那一霎,时间仿佛停滞,无数个日夜浩荡的风吹彻了他的胸腔。


 


而现在他感觉得到身体的骨骼肌肉一直有着机械零件故障的征兆,狂欢后的寂寞和虚空更叫人难以承受。


 


世界上有两种英雄,一种时代造就,一种造就时代。在肖战眼里,张继科会是后者。人人畏惧的,他乐意于尝试,对规则和戒条潜在的叛逆,让他对楷模和前辈的偶像崇拜持续不了多久,比之效仿他更乐意选择突破。


 


而或许对张继科来说,比楷模和前辈更吸引他的是马龙。当前辈都成为历史的时候,他知道他和身边鲜活的人在开辟历史。他从回国家队开始,就意识到这个阔别两年的男孩已经成了他必然要克服的对手。接受采访,他也坦然承认最喜欢跟马龙较劲。马龙在他对面,无论输赢,那种不甘、那种快乐,那种血腥的甜蜜,是其他人无法给他的。


 


世乒赛新闻发布会上,记者果然问了他卫冕的问题。


 


张继科摩挲着下巴的胡茬,挑眉道:“一定想卫冕,但是你要问问在座的他们同不同意啊,对吧?”


 


“尽最大努力吧。”他颔首笑笑,往后挺直了背,刻意地看了看马龙。


 


丁宁似乎跟马龙说了些什么,马龙笑得眼睛都细成条线。


 


记者过后又问马龙,马龙拉近了话筒,笑得温和而克制:“你觉得你同意吗?果然没有愚蠢的问题,只有愚蠢的回答。”他觉得怪不自然,不自禁扭了扭身体,往张继科那儿望了几眼。


 


回答风趣,激起现场一片愉快的笑声。 张继科遥遥望着他,垂着眼睑笑得像个知情者、一个自知秘境何在的孩子。


 


他感受得到马龙体内炽热的渴望。


 


马龙在上车前接受采访的时候也撂不出狠话,这让他对那些热烈等候他的胜利的观众有些愧疚,他低下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静静等自己出现在赛场上的时刻。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太多大赛的历练,还是在长久的自我的内心纠葛和外部的凄风苦雨,到了此时此刻,他的脸部是安静而平和的。


 


他取出球拍,手掌贴上面擦拭,心像灌饱了风鼓胀起来的帆。


 


马龙过关斩将,决赛一天天近。他每晚躺床上想下一场、下下一场的对手,樊振东和张继科在赛场时候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他猛地合着眼睛,将所有的杂念一口气扫出脑内,带着轻微的神经痛无知觉地陷入睡眠。


 


半决赛拿下,他与樊振东握了手,离开时,包车的空调吹得他迅速冷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心还是湿的,涔涔冒着汗。


 


马龙惊了惊,他恍悟自己潜意识中仍然在怵张继科站在球台对面的,就像他还是怵科龙大战这个名头的。


 


他看了会拳击比赛,随便塞了点东西送嘴里,嚼了很久也没嚼出个味道来。他索性躺床上闭着眼睛歇息,睡不着,神经一直隐隐地、间接性地抽搐。混沌的昏茫中,他眼前跃动有一小点白,联想着张继科平时的球路,他想如何应对。


 


命运是未知的,谁都不知道下一刻,这样的无常使生命变得曲折而美丽起来。他下午五点的时候,才知道方博赢了。张继科从比赛前就割据了马龙的思维,他压根没有料想到是这个结果。他愕住了,方博的过去像个漂亮的空架子,更何况他还被耽误了很久。


 


马龙向赛场出发的时候神志有些恍惚,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失落。


 


 


 


马龙沐浴在雪亮的灯光里,主持人还在采访方博,他在原地来回踱步,情绪燥乱而脆弱。等到了他,失控的眼泪不经意间融入汗水中,他淡淡笑着,声音刻意地平稳,用手悄悄擦拭掉那水迹。


 


拿到奖杯的时候,他想到,好小。所有杂芜的念头很快都被流放,他轻轻将嘴唇贴上了奖杯,金属冰冷的腥味流进血液,激得他身体微微地战栗。


 


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讲,我其实一直以为决赛是和继科打,突然有点愣,嘴角抽搐了下,他觉得有点对不起方博。


 


但方博打进决赛就不是之前的方博了,我把他当另一个继科打。


 


他笑微微地补充说。


 


 


 


半决赛告捷,记者问马龙会看张继科的比赛吗,马龙通体燥热未散,淡淡回答,不会看。


 


他压根不需要去看去想,他笃定决赛时候出现在球台对面的是那张熟悉的脸。他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已经太久了,那一刻的光临太无悬念,比生与死都来得应该。他脑内张继科的名字闪现了一瞬,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笼罩住他,神经跟着紧张起来,惴惴不安的心情像铅一样拴住了他的心。马龙闭了闭眼,静静地感觉到身体内情绪潮涨滔天,热切的渴望野火燎原。


 


最后一颗球落地的瞬间,马龙背过身去怒吼出来,与此同时,他的心彻底寂静了,暴风雨旋踵便平静,水天之间寂静无声,万象回归混沌之时,神的灵尚未创造光。


 


他放下拍子,再抬眼,明丽的红如春江水般流溢开来,极目四野,漫天都是鼓动的红色,灼灼如霞,夭夭如丹。 


 


马龙突然想,我是不是应该哭呢,我达到了我的理想,我开辟了新的境界。


 


可他真的没有流泪的欲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尘埃落定,孤独和荣光结契,只他一人明白。


 


那丝微弱的焦虑沉没于漫天的红色中,而那红色清晰地倒映在那双明澈的黑眼睛里。


 


于是,他淡淡然地笑了,向世界致敬。


 


而他在回头那一霎突然意识到,有人能懂他的。


 


他和张继科是如此迥异的两个人,而他们的孤独、痛苦、骄傲、荣耀都是那么相似。多年以来,他们摧毁对方,成就彼此,打败对方比拥抱对方更令人上瘾,忘记对方比思念对方更来得困难。他们四分之一的生命像藤蔓一般死死地、无解地纠缠在一起,对方的存在都渗透进血液里:他们的关系是天敌,是针尖与麦芒,龙与虎,矛与盾,而这种联系比爱更令人难以割舍。遑论日后他们的形象将紧靠着出现在历史的人物长廊里,那唯一的王冠也可在流传中复制在败者的脑袋上,毕竟美好和谐的团圆结局才是传统所偏好的,王者并肩总比一将万骨更温情动人。


 


马龙向张继科走去,他们共同举起红旗,向同时代所有凝望过来的惊叹的眼睛挥手致意。两个人的身影宛如并肩的丰碑,他们身后的硝烟与血腥终将被世代的鲜花淹没。 


 


 


 


一切都结束过后,他们坐在房间里,饿得慌,又不想跑食堂。许昕突然嘴里嚷嚷着有吃的,然后打开背包甩了两包辣条过来,张继科侃了他一句,搁到了一边,说等会再吃。马龙扯开,咬上去的时候那鲜辣的味道就馋得他味蕾躁乱。有点韧,他用犬齿咬着,撕下一小片,齿间慢慢咀嚼着,让那被调味剂浸染到香得冲人的气味充斥口腔。他的唇角都沾上些红油辣椒屑,张继科瞥了他一眼,扯了张纸送了过去。马龙怔了怔,眼睛张大看着他。张继科嘴角一侧扬起,用调笑的语调说:“嘴那,擦擦。”


 


“啊?”马龙恍悟,接过笑笑,低下眼擦拭嘴角,然后头也不抬继续啃那一片红得油亮的垃圾食品,他的吃相像个饿极的小孩,抬起的眼里有着明朗的快乐。


 


刘国梁目睹着,头颅里像有一丝清凉的风吹拂过。这些孩子心无嫌隙,坦坦荡荡,多少体坛的人求而不得。他心里面蓦地泛起很旧的记忆,多年以前,他与孔令辉跟着蔡振华一起去海边的时候,那时候少年的他们年轻气盛,眉眼里面无忧无虑,眼里看见的是天地浩大,未来有大片的空白可以肆意填充。


 


白色的日光炫目,他们搂抱在一块,绽开笑容,海风很大,把他们笑闹的声音扯得一截一截的,又被卷进潮浪的骚动里面。照相机咔嚓一声响,那一霎被永远封存在一张薄纸片上,留住当年的温度,待时间赋予它更温柔而深沉的意义,在日后的岁寒时分也可做份慰藉。


 


他目睹这些孩子成长,从青涩苗子变成国家栋梁,中间经历了什么他全都清楚。大多数人的意志都薄脆不比一张纸,难以承受过于沉重的真实,可他知道,这些孩子要去面对,他也要面对。他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紧密,爱也好,憎也好,他们都是彼此的记忆中重要的一部分,无可取代,无可泯灭。


 


 


 


 


马龙早晨起来,在阴郁的天空下散着步,遇上认识的运动员打个招呼,一切显得惬意而悠闲。而这些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促的寂静罢了,他知道回国过后是场恶战,与镁光灯、媒体、舆论、过剩热情的战争,这些可比决赛让人提心吊胆。


 


天光寂静,空气清冷,有潮润温柔的、鸽灰色的雨意在轻轻膨胀。马龙慢步走着,轻微的声响使周围更加安静泰然。时间仿佛半凝固住了,渐渐丧失了流动的轨迹。马龙走的路程不长,却仿佛走过了经年的日日夜夜。多年来波澜起伏的情绪慢慢溶解在这异国的空气里,这时候他听到一种暌违的声音在他心内响起,仿佛停滞多年的心脏又在轻轻地跳动。


 


他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张继科看见马龙回过头来,那一瞬间他突来意识到马龙是那么的不同。他不由自问:他是什么时候在悠长的相处里面忘却了时间的流失,以至于对马龙的模样与初识的迥异都毫无知觉。那一副他熟识的身躯如今盛着一个如此自尊而强大的生命,那双相对多年的眼睛不觉间变得那么深邃,像沉淀了无数个阒寂的长夜,而那额头则因为积年的霜雪而更为苍白。


 


马龙细了细眼睛,恍惚间看迎面走来的张继科眯缝着一双流情的细眸,五官秀致,有未经磨砺的锋利的美,处在一种生长的状态。皮肤还很白皙,头上的乱毛也没有精心打理过,恍如初生的春天般茸茸。年轻的身体昭示着胆汁质和过于丰沛旺盛的精力,勃发的生机如同一只汁水饱满的柠檬。


 


而转眼间,那又是现在这个成熟的男人了。昔年的言笑晏晏仿佛又回响在耳边,他们平和地走在了一起。


 


他们一块聊了很多事,譬如比赛,技战术,午饭和晚饭的内容,回国后的安排,爱情与家庭,最后他们讲到四年后的东京。


 


张继科笑得惶惶然:“龙,你怎么想的?”


 


马龙仔细想了想,最后笑着说:“你想去,我就一直陪你,等你。 ”


 


 


 


后来,张继科走过了许多地方,烟花盛放的,掌声雷鸣的,人头攒动的。他承担了太多慕名的爱意,可笑的荒谬,各异的目光,毁谤与颂赞。他的名字家喻户晓,仿佛成了一个胜利的记号,在商家那里象征着难得的机遇,在球迷那里始终有硝烟的痕迹,在倾慕的人眼里总与鲜花与光环一并。他承载了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感触到的真实,而他还很年轻。


 


他往孤寂深处走去,在无人之境看见天与地接连成浩大的苍白,这时他突来感受到脸上皮肤温柔的触感。他用手指抹下来,看定了,一片淡色的花瓣。


 


樱花。


 


张继科忙碌奔波了许久,多少事情无谓而必须,身上疲惫的信号越来越显著。他无限思念起球场上单纯的流汗时光,到底那种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在郑州他终于再见到久违的马龙,程序式击掌,问候冷暖,退出公众的目光,该是属于他们坐定互话的时间了。走廊里张继科慢了两步,这时候他看见马龙顿住脚步,转过头来,他收到了信号,走上前去。


 


世界到底是平凡的,他们还要一起走很多个平凡的日子。


 


而历史记得他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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