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握瑜

【黑道】奸妃(七十八)

方覆雨:


马龙轻轻笑了一声。

风烈烈的,他眯起双眼,笑声带着些难得的自嘲意味。像红尘之外的旁观者,仿佛他来,只为怜悯众生。

可他亦是红尘人。

许昕道:“今天他们这出戏,不可能就为了展示一下兄弟情深,他这是苦肉计,想套路你呢。”

方博嘴巴里全是蛋糕,抬头道:“你少编排我师兄。”

许昕道:“别吃到我车上,弄脏了你洗啊。”

方博嘟囔道:“小气鬼。”

“幼稚。”

“你才幼稚!”

“你幼稚。”

“你更幼稚!”

“你最幼稚。”

“你……”

“行了!”马龙听得头疼,打断了他们俩小学生级别的拌嘴,道:“感情牌的因素是有的,但我想他总不会寄希望于这个。今天这事儿,一是告诉我两家的误会是可以解开的,二是提醒我十年前咱们和肖门那些人谈生意的事。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你还记得吗?”

许昕道:“进去了嘛,周雨这手后招他们怎么想得到?十年前他们拉拢王皓,现在被所谓的自己人周雨出卖,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马龙想了想,道:“你送我到师父家,我跟他再商量商量。”

许昕依言调转车头,往秦志戬家开去。

等马龙下车后,许昕目送他进了大门,这才拍了拍副驾驶,对身后的方博道:“过来坐。”

方博拍掉衣服上的蛋糕屑,“你不是嫌我幼稚吗?”

许昕道:“遇到你之后,我发现我喜欢小孩儿。”

方博从后座下来打开车门坐到许昕旁边,随手操起抱枕往他头上打了一下,“许大蟒你、你就吐不出一句好话。”

“不是吗?”许昕把枕头扔回后座去,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不依不饶道,“那我怎么套牢在你这儿?”

方博被他逗得张口结舌,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开你的车!”

许昕大笑出声。

像今天这样令人愉悦的事,明天大概依旧会有。但像此刻这般一颗心为他化作绕指柔,恐怕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有方博的本事。

在马琳的推动下,很快,张继科的案子就正式提起了公诉。开庭那天许昕没去法院旁听,他正好到外地谈生意去了。用他跟方博的话来说,他做的是国际贸易,拿的还是政府扶持项目,分分钟百万上下,耽误不了的。

因此最终方博还是和周雨一起去的。

快一个月没见,张继科瘦是没瘦,倒是白了不少,头发长得有些长了,刘海软软的塌下来,堪堪遮到睫毛处。江湖子弟少年老,杀伐狠厉之气淡去,实则他也不过是个未到三十的年轻人。

庭审按照程序进行,肖门的其他人审理过程都很顺利,但在认定张继科的罪行时出现了些问题。这主要归结于他有个好律师,马琳当庭推翻了公诉人对张继科贩毒的指控。在周雨提供了张继科师叔们毒品交易现场的视频后,他们供词里有关张继科的部分证明力也大大下降了。

但最终真正足以扭转审判结果的还在于关键证物——账本。

警方上交给公诉机关的证据里,最能证明张继科犯罪的就是那本账本,而马琳提供了一本新的账本,用以证明张继科对肖门内部的贩毒活动并不知情。

“怎么还有个账本?”方博小声的问坐在身边的陈玘,“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陈玘没答他,朝旁观席最后一排看过去。

方博顺着他的眼神,发现有个戴着帽子的人坐在那儿。似乎感受到他们的目光,那人压低帽檐,站起身往外走了出去。

方博道:“那是……”

周雨也跟着转过头,“马龙啊。”

方博道:“难道账本跟他有关?”

陈玘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账本有两本,一真一假,他分别给了警察和马琳。”

因为账本的问题,张继科的案子没有当庭宣判,技术人员还要对账本进行鉴定。但张继科知道,马琳拿出来的那份才是真的账本,因为那是经他手处理过的账本。

而马龙交给警方的那本是他拿到张继科的账本后还原回的一本。内容上马龙的是真,张继科的应该算假,但证据本身来说,处理过的反而是原始的账本。

在法庭上张继科也看到了马龙的身影,他注视着他离去,心想,这棋马龙可是下得有意思了。

在肖门最艰难的时刻,马龙一手捅了张继科一刀。

在张继科得知马龙已经发现了自己在账本上做的手脚,做好了落网准备时,却又是马龙救了他。

马龙并非是个感情泛滥的人,相反,他的节制令张继科都觉得不满。他的爱情未免有些吝啬,吝啬到即便知道他的心意,张继科也不觉得自己对他有任何亏欠。

然而此刻张继科却想,兴许马龙有多恨他,就有多爱他,如同有毒的草开着最迷人的花。

判决拿到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肖门之前自爆一般的销毁存货的行为保住了和他们来往密切的部分官员。由于账本上存在问题,在多方活动下,张继科最终因证据难以认定,疑罪从无,被无罪释放了。

得知这个结果,恐怕王皓少不了要找马琳的麻烦。但这跟肖门,跟张继科已经没有关系了。

谁也没去问陈玘是怎么找来马琳做辩护律师的,他为张继科脱罪打的这场官司即便搁在他职业生涯里也算得上漂亮。对于他们师兄弟来说,感谢和歉疚都不必提。

倒是张继科从看守所回来的路上问过方博,“马琳拿到的很多资料都是警方不公开的,你们找了谁?”

方博想了想,回答他:“警局里有个徐晨皓,是东子的兄弟。”

“徐晨皓……”张继科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对周雨道,“你那个小时候的弟弟怎么样了?”

周雨道:“他也是卧底警察。”

张继科倒是不意外,“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王皓还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方博道:“我们已经不做那些生意了,无非是你过去做过。”

张继科笑了笑,抱手往座椅上一靠,“方博,哥考考你,要想过去的事永远消失,得怎么做?”

要想过去的事永远消失?还没等方博思考出一个所以然来,张继科的眼睛移向窗外,又对周雨道:“小雨,你那小警察来了。”

站在公司大楼下等待的人正是樊振东,周雨不大想让他和张继科见面。反正张继科刚出来,也不会那么快需要他交接工作,于是他匆匆道了别,就从车上走了下来。

外边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周雨想快点回去,便疾步过了马路,这时才发现樊振东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她躲在樊振东身后,只露出半个头,一双眼睛怯怯的看着周雨。

周雨停在了原地。

周晴扯了扯樊振东的手指,仰头看向他。得到了樊振东的眼神鼓励后,这才鼓足勇气重新向周雨投去目光,细声细气的叫他,“哥哥。”

小姑娘与他长得确有几分相像,那时候是张继科挑的人,周雨不曾过问,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当然也没有任何感情。她虽顶替了周雨妹妹的名字,可到底不是同一个人。在秦门时,周雨把她当做筹码送给马龙,她就一直待在疗养院里。为了做戏,周雨也会经常抽时间去看看她,随着周晴年纪逐渐长大,这个次数也越来越少。

这倒并非因为周晴长得不好看。连周雨自己也不愿承认,她细眉大眼,乖巧可人,十分接近自己心中妹妹的形象。

如果原本的周晴没有死,想必现在就该是这般模样,就该被捧在手心疼爱。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他的亲妹妹死了,另一个小女孩要是被他投之感情,岂不是彻底抹杀掉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周雨不愿意,所以周雨一直以来都不大想看见她。

只是人真的是奇怪的生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此刻被樊振东牵着,周雨竟然觉得这小姑娘也没有那么惹人心烦。

至少她不会害他,她仰望着他,在她的世界里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

樊振东见他不动,索性牵着周晴走到他面前,道:“是昕哥把她送回来的……我想,她毕竟是你的妹妹,咱们把她收养了吧。”

周雨皱了皱眉。小丫头并不知道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哥哥,但周雨很清楚。

“雨哥,以前你不带上她是因为生活不安定,现在不一样了。”樊振东冲他使了个眼色,一本正经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养她。”

周晴小声道:“我很听话的,不需要太费力气养的……哥哥。”

樊振东咧嘴笑了笑,伸手抚她发端,“对,你最乖了。”

这样的场景让周雨产生一种恍惚之感,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也许是樊振东那句“一起养”击中了周雨最不设防的那条神经,他心里坚固的城墙开始瓦解,他又看了看樊振东。

樊振东也正看着他,少年人的眼睛清亮而坚定,好像能抚平周雨以往所经历的所有诛心与苦难。

好像周雨一生努力,一生被爱,想要的都能拥有,得不到的都能释怀。

周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往前走出一步,在周晴面前蹲下,努力露出一个不那么自然的微笑,“跟着我可能会很辛苦,你确定吗?”

周晴松开樊振东,绞着自己的手指,重重的点头。

周雨朝她伸出手。

周晴犹豫了一下,扑到他怀里。

周雨将小姑娘抱起来,闻到她身上女孩子独有的香甜气味,满怀的重量似乎也落到了他的心里。

周晴揽着他的脖子,忽然开心道:“哥哥,雨停了!”

周雨眯起眼睛抬头,这本来只是一场雷雨,前后不过十多分钟。此时雨已经停了下来,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光亮,给樊振东身上也镀了一层金边。

周雨道:“是啊,天也晴了。”

那场经年的雨,终于止息。

新城区的房地产项目在肖门和秦门双方的稳步推进下,正式完成了。新楼盘开盘的当天,许昕邀请马龙一起到现场参加剪彩仪式。

马龙当天还有别的会议,剪彩仪式没法儿参加,开完之后再赶到时连在另一个酒店办的宴会都已经迟了半个小时。

他停好车走进会场,却发现气氛好像十分奇怪。这日是大雨,盛夏的寒风划得很有些莫名其妙,而会场则相当的静。

静得不大正常。

马龙从人群后面走到第一排,这才发现为什么会觉得气氛不正常。因为现场正是一触即发。

张继科正和几个人对峙着,还没等马龙搞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对面的人突然开了一枪。

枪声响起,周围霎时发出尖叫声和哭喊声,乱作一团。

马龙被奔跑出去的人狠狠撞了一下,险些栽倒,但他依旧皱紧眉,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倒下去的人影。

日薄西山,血色映天。

他的脚挪动不了,只是徒劳的站在原地,此时马龙忽然有些恨自己那出众的分辨力。

因为在一片嘈杂中,他分明听到有人说,“死人了!快叫救护车!”

死了?

张继科?

马龙没有靠近,也没有走,一直等到了救护车来,等到远远看见医生对躺在地上的人做了一番检查,然后朝着守在一旁的方博摇了摇头。

许昕在人群中看到他,分开一条道挤到马龙身边,握住他的手臂,道:“哥,这儿太乱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刚刚的场景都好像一场默剧,马龙怔然回神,抬头问道:“张继科被枪杀了?”

他希望自己的师弟此时能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可师弟的手放下,看向他的眼神里竟似乎充满了悲悯。良久,许昕才道:“他们会调查清楚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从门外吹进来,从四面八方吹进来,盛夏的风,此时夹杂着湿润的空气,拂在马龙身上,竟宛如寒冬。

他喃喃道:“……怎么可能?”

这并不是第一次,马龙又真切的感觉到了人生中的无情和残酷。

评论

热度(708)

  1. Oran方覆雨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