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握瑜

青青如此

宋生弹琴吕生下棋:


  • 我在故宫修文物AU


  • 珠玉在前,多多包涵


  • 非专业人士如有不妥敬乞指正


  • 和安利搞事情使我快乐









谁人相伴梅花瘦






暑天一到,木器组的院子就成了金不换的宝地。他们的院子在紫禁城最西边,西方属金,主秋肃杀,木器组的老师父们嫌不吉利,越发见缝插针地种满了树苗。当年筚路蓝缕,换来今日亭亭如盖,前人浓荫下已坐满了栩栩后生。




北京的秋老虎格外凶,天气实在太热的时候,秦志戬就不让马龙做活儿了。师徒俩把房间里的温度湿度都调得一丝不差,锁了门到隔壁木器组的院子里纳凉。文保部的师父都说,修文物的不能吹惯了空调,冷气容易把手困住,摸文物的时候就没感觉了。博物院给各组装得新空调机,一个人都没落着享受,倒是全用来供着身娇体贵的文物了。




“师父,三十七度了,都三十七度了。”




肖战摘下眼皮子上的放大镜,嫌弃地瞥一眼自家徒弟,正恨不得把脸都贴在门口挂着的温度计上。




“嫌热就出去,我逼着你干活了?”




“不是,”张继科扭过汗津津的脖子,一脸心急火燎,“秦师父他们咋还不过来呢?”




“你到底是谁家的徒弟?”肖战干脆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屋外走的时候不往顺便把张继科踹出去。反正文物这东西一辈子都修不完,几千年都等过来了,不会被一时半刻耽误到哪儿去,“把马扎摆好,一会儿真来了都没地方坐。”




张继科一脑袋扎进被太阳晒得滚热的空气里,看什么东西都跟被烤化了一样歪歪扭扭的。马龙雪白的脸上粘着没擦干净的铜锈,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站在洒金似的光里冲自己笑,活像只小脑袋的青玉鹌鹑盒,乖乖蹲在他修得檀木托上。




秦志戬摇着纸扇跟在后面,扇子上写着五个大字“朕亦甚想你”,张继科一瞅噗嗤就乐了。马龙笑嘻嘻地说:“大昕儿昨天刚送来的,说是文服中心新出得雍正御批系列,一看就像师父用得东西,赶紧给拿了一把。”




俩人拧开水龙头浇着翠绿西瓜,颗颗清圆飞满衣身。张继科接一把水去擦马龙的脸,又顺手捂他脖子,地下水沁凉如冰镇,激得马龙摇头摆尾,笑声穿云透雾,直痛快到心里去。




秦志戬和肖战坐在杏树下喝茶,看着两个傻乐的徒弟叹气。马琳从门口路过,哗啦展开扇子,上书“朕就是这样汉子”,边摇边说:“你俩真够腻歪的,就跟一个人整不了个西瓜似的。”




张继科睫毛和刘海儿上都挂着水珠,趾高气昂地望向马琳:“想蹭我们西瓜就直说。”




“哎哟哟,还‘我们西瓜’,马龙你告诉我这西瓜哪儿来的?难不成还能是你俩生的?”




还没等马龙脸红,秦志戬隔着门在里面骂:“要吃就吃,怎么就你这么贫?”




“要不说还是自家人护着自家人,我师父现在是带许昕了,搁以前我也是有人疼的来着。”马琳乐呵呵地进了院子,一见秦志戬手里的扇子,连忙把自己的背在身后,“哟,这怎么话说的,一屋里俩皇上,切下来第一牙西瓜到底该孝敬谁啊?”




马龙笑着把西瓜抬到石桌上,问马琳说:“昨天大昕儿来的时候听着有点感冒,今天怎么样了?”




马琳翘着二郎腿:“让小风扇吹着了,也算因祸得福。”




张继科问:“怎么说?”




马琳晃晃脑袋,娓娓道:“‘俏姚彦情掩孔雀翎,勇许昕病补绵蟒袍’——想听啊?那话可长了,也不怕我渴啊?”






和德国人的协议签完第二天,海外展览的文物名单就送到了文保部手里,许昕临时被叫到织绣组去帮几天忙,顺便帮文服中心画几套顶戴花翎的样子,方博一副坐等看戏的样子笑话许昕,你小子也有今天啊。




“你小子个头,叫昕哥。”




织绣组正补一件咸丰鹅黄缎织彩云金龙纹绵蟒袍。这件袍子是旧藏了,因为规格大,工艺复杂,碰上展览才拿出来修。鹅黄缎面颜色保留得还可以,湖色素仿绸里絮薄绵,石青素缎接袖,领端石青片金缘。袍面在曲水纹上用五彩丝线和赤圆金线织龙纹九条,八宝流云间饰,海水江崖纹托底。身长一米半的袍子立在玻璃柜里,两条字纹飘带如有风鼓,百年威仪不减分毫,连一向面色冷淡的孔组长都忍不住对着这件蟒袍啧啧称叹,下令必须修得天衣无缝,不得闪失。




天衣当然无缝,织绣组的姑娘可是得一针一线一眼一手地补出来。龙纹上的鳞片破损得厉害,基本上每一片都有开线断线,饶是姚彦一双巧手也难回天。最后还是来帮忙的许昕灵感突发,挑着断线用圈金绒法藏起来,四周再用平金平银绣收好。既能隐藏破损,又让绣面层次分明。




织绣组凡是修大件都是通风采光良好的大殿里,边上支着小风扇,就是怕人一出汗把绣品脏了碱了。许昕全神贯注地从早补到晚,大功告成之时才发觉让风吹得额头低热。可那件蟒袍已是旧貌换了新颜,原来缺损的地方现在光泽夺目,九龙鳞爪飞扬,焕彩辉煌,颇有风尘吸张腾云驾雾之势。姚彦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睡着的许昕身上,偷偷替他摹了整套的顶戴花翎交给文服中心。




孔令辉冷眼旁观,站在补好的蟒袍前沉吟良久,背着手走出殿外,等在外面的刘国梁笑着说:“许昕这回出息了,以后见了面都得叫一声‘大蟒’才算对得起这份功劳。”




孔令辉没理刘国梁,心事重重道:“我怎么觉着,许昕呆在我们织绣组一天,我这心里就总是跟库房大门没锁似的不踏实呢。”




光荣染病的许昕当然没有急着回去,天天拖拉着鼻涕坐在姚彦对面穿针引线,嘴里还闲不住地唱:“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呀啊啊~”




李晓霞从身后拿口罩封了许昕的嘴:“别以为补好了蟒袍就能瞎嘚瑟了,你那鼻涕要是掉在万寿图上,就等着给乾隆守陵去吧。”




“霞姐,这么热的天你也不怕给我捂出痱子来?”






“夏天过去了。”肖战在穿叶细风里闭目说道。




这时候的紫禁城还像是被烧红的锅盖倒扣在里面,炸出一蓬滋滋的水蒸气把万物都罩上昏蒙。古老宫墙下似乎还有幽弱的蝉鸣,能与宫墙争艳的榴花却早已谢了一地。




夏天已经过去了。




年轻人总是不耐热,吃多了冰棍儿就要挨师父骂。老一辈的人总是有些固执,觉得外来的寒气入了脏腑,十指也受牵连。张继科和马龙也只是偶尔趁着师父睡觉,偷偷拉着许昕买支马迭尔。




其实宫里还有个不知从哪一代传下来的解暑方法,燥热难耐时,几个人就凑到树荫下,一人说句“冒凉气儿”的诗,说得多了就真觉着舌尖结冰,耳朵眼里泛霜气。年轻人刚进来的时候都觉得这法子神神叨叨的,日子久了,倒真觉得比坐在空调底下吹凉风还舒坦。




马琳开了个头:“曛风未解池亭暑,捧出新词字字冰。”




前几天有个清美的同学正好找张继科商量校友展的事,本来想着文保部最近的活儿多,再说毕业也有些日子了,走得早就跟他们不是一个路子,不想掺和。马龙听说了倒是劝他,让外面的人见见故宫的手艺也好。张继科琢磨了琢磨,就挑些闲暇着手刻起木雕来,眼下手里正拿着刻刀簌簌飘木屑呢,摇摇头:“太软了,一点也不凉快儿。”




“就你火气大,那你来啊?”




“我来就我来。”张继科吹了口气,纷纷雪末飘落刀尖:“北风初起易水寒,北风再起吹江干!”




肖战呵呵地笑:“好一个‘吹江干’,那我来一个‘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秦志戬接着道:“残霞卷尽出东溟,万古难消一片冰。”




轮到马龙,那人擦擦嘴角鲜红的汁水,笑着说:“那我就......初雪洒来乔木暝,远禽飞过大江澄。”




马琳抱着胳膊做瑟瑟发抖状:“你俩一个吹江干,一个大江澄,把我给冻够呛,我得撤了!”




秦志戬对走到门口的马琳说:“告诉那傻小子,别光顾着巴结姑娘,也得把自己先照顾周全了。”




马琳背着身子摆摆手:“多大人了,您就甭操心啦!”




肖战问:“还来吗?”




“来呗。”张继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马龙,又回到手里小巧的木头上,“反正离太阳落山还早呢。”




马龙还是笑着:“那就接着来吧。”




碧玉树下说西风,西风就真的来了。秋凉无限长,张继科把雕好的一对小鹌鹑放进马龙手心里。马龙捧起来左看右看,羽丰团腻,憨态鲜活,戳一戳好像都是软的,能听到嫩嫩啁啾。张继科见马龙满脸都是喜欢,抬起头望着自己就是一句:“你说烤着吃是不该特别香?”




张继科一把抢回辛苦雕好的小家雀儿,安慰道别怕,他要吃你,先硌掉他的牙。




文物修复的工作一天比一天紧,木器组和金石组终于迎来了重中之重的清代木雕金漆观音像。这尊观音藏传色彩比较突出,发髻高盘,衣带华丽,左腿平放,右膝曲起,右腕置于膝上,左手拈花。观音的面部和躯干保存比较完好,衣饰的金漆大面积斑驳脱落,左手手指有残缺。肖战和秦志戬商量了一下,决定这件文物的修复完全放手交给两个徒弟。




张继科一听便跃跃欲试,一半因为师父的认可,多年勤修苦练终于堪当大任。一半也是因为马龙,这是目前为止他和马龙合作修补的最重要的一件文物,木雕观音,金粉贴饰,百年佛光经他们两个的手重新绽放在欧洲大陆。无数驻足在展柜前的游客会对着他们的作品啧啧称叹,用折服的眼神亲自给他们披上骄傲与荣光。




“你别老那么嘚瑟,老祖宗的东西,你也就是个沾光的。”




“要沾也是你跟我一块儿沾,你别老泼我冷水行不行?”




宫里边只要认识马龙的,没有不说他性格好的。张继科也觉得马龙性格好,不过不是一个好法。他觉得好是因为自己喜欢的就是好的,别人觉得好是觉得马龙好说话性子乖,那张继科就只能说这是放屁了。




马龙平时好不好说话乖不乖先放在一边,只要修起文物来,没有比他更六亲不认的。万一两个人有意见相左的时候,马龙那脾气倔得八头驴都拽不动,顶得张继科觉着往常的日子都跟白处了似的。




观音左手缺的食指,马龙本来的意思是不补了。如果只是木雕还好,可是外面包了金漆,就算补全缺失的木造部分,外面的金漆一定会留有接缝。而且金漆和木头的质地不同,随着年代久远,金属的性质会发生细微的变化,新补上去的外层包漆在厚度、密度、光泽、颜色上与原来的部分有难以弥合的断裂,还不如不补。




可是这根手指缺失的部分并不大,根据残留形态和参考图鉴,完全能按照原样修补出来,张继科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一个报告打上去,马龙的脸当即就拉下来了。




张继科一开始还没在意,踌躇满志地开始雕观音手,马龙一言不发回了金石组。张继科只当木心还没做好,没到他派上用场的时候。再说马龙那边也有件楚鼎的活儿要做,秦志戬说他的性格修周鼎信手拈来,碰上高姿纤腰风情万种的楚鼎就有点相克。




这尊鼎体量不大,身形窄瘦,可是上面平雕浮雕的蟠螭纹饰不下一千条,而且铸造时使用的是失蜡法,没有详细模具资料可考。马龙的专业技术在同辈中出类拔萃,这还是第一次感到无从下手,隔壁的观音像也让他心里不舒坦,张继科还在那边劲头儿十足地傻干。秦志戬看出马龙又在闷声不吭地闹别扭,就从地安门的旧书摊上淘了两捆子线装楚辞,让他天天绕着墙根放开嗓子从早念到晚。




等张继科兴冲冲地拿着雕好的观音手指叫马龙来上色,日子就不太平了。




马龙拿着手指在观音像上比划了几下说:“你这雕得太满了,上了色肯定比原先高一层。”




“那我再磨薄点,你看到这儿行吗?”




马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还行吧。”




张继科拿着磨薄的手指找马龙,马龙跟着他上了木器组的院子,站在观音像前皱着眉头瞅了得有一刻钟。肖战在屋里时刻观察着外面的风吹草动,空气静得直让人发毛。就他家徒弟那刺猬似的脾气,被一声不吭地晾十五分钟,还不相当于一根一根拔了他满身的刺。肖战生怕张继科一个忍不住犯起浑来,马龙他是不敢动,把观音像砸了倒是有可能。




“你别光看啊,说句话呗?”




“......还行。”




张继科急了:“还行是什么意思?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想怎么样?”




马龙低着头踢着脚边的石子儿:“你觉得行就行呗,老问我干啥。”




张继科彻底没了脾气:“那我可落色上鳔了,到时候等你贴漆。”




马龙点点头往外走。肖战连忙从屋里探出脑袋:“继科,你快送送龙仔。”




马龙摆摆手:“不用了,就这么几步路。”




“他闲着也是闲着。”




张继科硬声硬气地顶肖战:“我什么时候闲着了?”




马龙淡淡说:“那你忙去吧。”




张继科从脖子上一把撸下围裙,迈开步子就往外走。




“也不差这一会儿。”




马龙走到金石组的小院门前,抬头看看张继科,伸出手把他刚才摘围裙翘起来的一撮乱毛按下去。张继科挠挠头,望着马龙进屋的背影说:“明儿我弄好了叫你啊。”




第二天,马龙端着颜料盘到木器组,给新补的手指上金漆,来来回回补了三四个小时,出了满头的汗,最后把盘儿啊笔啊一撂,蹦出句:“不行。”




张继科急忙凑过去:“怎么个不行法?”




“你那颜色不对,我这儿调不出来。”




“那我落色的时候你不说?”




“你又没叫我来。”




“我不是怕你忙吗?我不叫你你就不管了?”




马龙掀开一半眼皮去看张继科,自己补金粉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看。自己摇头他就皱眉,自己叹气他就搓手,这时候脑门上急出一层汗,没比自己好多少。




张继科被马龙这么看一眼,像个吹胀的气球被一针扎了个透,胸口漏着风瘪下去。他指指观音像:“咱把它拆下来,我再做一个,你看着我做行吗?”




紫禁城的银杏叶子被风扫进了筒子河,张继科和马龙做得手指头已经能拼出个千手观音了,还是怎么都粘不到观音像上去。




那天下午肖战去刘国梁那儿送报告,回来的时候见秦志戬摇着头朝这边走,一看脸色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走到跟前问他:“又闹别扭啦?”




秦志戬抬起头看看肖战,眼睛里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肖战早就说秦志戬那个闷葫芦藏鬼的脾气,谁跟了他谁倒霉。马龙看着温声慢语脾气好,其实也是个闷葫芦。一对闷葫芦挂到一棵藤上,打雷下雨也劈不出个响儿。






有一回俩人闹得厉害,秦志戬罕见地说了重话,把马龙骂了出去。六月的天娃娃脸,没多久层层的乌云堆满天,兜头泼下暴雨雷鸣。肖战听见外面笃笃的叩门声,就见马龙湿了肩膀站在房檐下,可怜巴巴地垂着脑袋。肖战忙去开门,把马龙拉进来问:“是不是老秦又跟你闹脾气啦?”




马龙点点头,惨兮兮地告状:“我师父说让我滚,滚出去。”




肖战拿手巾给马龙擦身子,边擦边哄:“你别理他,你师父脑壳让乌鸦啄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继科要是有你一半听话,我不知道少掉多少头发......”




马龙抽抽鼻子,四下里望着:“肖师父,继科儿呢?”




“上瓷器组挑盘子,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肯定是又跑千秋亭睡觉去了!”




话音刚落,张继科的声音就在院门外响起:“秦师父,您往里瞅什么呢?有事儿干嘛不进来坐啊?”






肖战背起手开始数落秦志戬:“你说你是不是脑壳让铜锈堵了,马龙多好的孩子,没有谁见了不喜欢的,你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老是跟人家不对付,你就不能......”




秦志戬冷冷开口:“不是跟我,是跟你徒弟。”




“啊?”




张继科跟马龙吵架了。




其实也吵不起来,要跟马龙吵起来实在太难了。张继科急得眼睛通红,也只能把气往自己肚子里咽,扬手把一盘子木手指全都掀到地上,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吓得房上白猫“喵呜”一声翻出墙外。




马龙身子一抖,梗着脖子低眉低眼的,那样子好像还是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张继科忍无可忍,哑着嗓子吼他:“凭什么就听你的?是它就跟你亲,光告诉你没告诉我?”




马龙冷笑:“听我的干啥呀,你想咋着就咋着呗。”




张继科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堵在马龙身前说:“怎么就我想咋着就咋着了?这是咱俩一块儿修的,到时候送到展厅里摆着,你以为牌子上写得是‘清代木雕金漆观音像’吗?那是咱们两个人的名字,是你跟我!”




“师哥你快看!许瞎子戴这个像不像个打渔的?”




没等看见肖战冲自己打手势,方博就兴冲冲地拖着许昕给张继科看文服中心新出的孔雀翎顶玛瑙珠斗笠,许昕说这戴着最起码也是个正二品,姚彦就是诰命夫人,什么打渔不打渔的有辱斯文。




“师哥你快看啊!许瞎子上次还笑话我,这斗笠不比那雨伞丑多了!”




“瞎子你个头,没听刘主任说,得叫‘蟒爷’。”




张继科正是有气没处撒,对着往枪口上撞的方博一声中气十足的“滚”:“你那盘子不想要了是不是?趁早端来让我给你砸了!”




方博吓得一个哆嗦,转头去看马龙。马龙嘴唇绷得跟石头一样,铁青着脸撞开张继科的肩膀,夺门走了出去。




许昕咂咂嘴,摘下头上的斗笠,怜悯地看了眼方博:“我说他俩最近这两天吃了枪药吧,你还非得来凑这个热闹,说你傻你还真给我争气......哟,师父,肖师父,都猫这儿听墙角呐?”




一场秋雨一场寒,转眼就是寒露,木器组北墙根下的柿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墙头上摆了满满一排霞红挂霜的柿饼,樊振东踮起脚拿下一个,用袖子掸了掸灰就往里面塞。照以往张继科指定得说他,现在那人正发了狠地锯着木板,铁齿一来一回磨得人后槽牙发麻,樊振东边啃柿饼边说:“科哥,你准线歪了。”




“吃你的!”




樊振东闭了嘴,木屑纷飞似霜花,个中人白头不自知。墙那边奶声奶气的“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此起彼伏,再郎心似铁也抵不住楚歌四面起。樊振东嚼着嘴里如蜜的果肉,心想你们都说我小不懂事,你俩都这样了我还能不懂吗?




“山中人兮芳杜若!”




“吭哧吭哧!”




“饮石泉兮荫松柏!”




“吭哧吭哧吭哧!”




“君思我兮然疑作!”




“嘶——”




樊振东吓得柿饼一扔:“科哥,你流血了!”




话音未落,只觉身后气流涌动,樊振东举头回望,但见一矫健身影拔地翻墙而来,扫落满地柿饼,越过头顶稳稳落在地上,直冲张继科奔去。樊振东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捂着脑袋喊:“龙哥!我还得长个儿呢!”




马龙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出了毛病,心里一紧,连门在哪边都想不着,扒着墙头就翻了过来。他从小到大遵纪守法二十多年,作业都没抄过,人生中第一次翻墙就贡献给了张继科。




那人正捧着鲜血淋漓的食指直抽冷气儿呢,抬头就看见马龙心急如焚守在自己跟前,想都没想就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张继科心里顿时软的跟让糖水泡过一样,他修得金刚马龙给他点睛,他修得柜子马龙给他上锁。木铎金声,十指连心,他还怎么跟他置这个气?




张继科抽出手来:“脏。”




马龙的唇上沾着张继科的血,瞪起眼来都跟他有了几分相似:“你嫌我?”




“我这不怕你嫌我吗?”




马龙拽起张继科:“走,进屋包扎去。”




“甭费劲了,反正我雕得手指头你也看不上,非得拿我自己的赔你才算完。”




“你伤得不是手,是脑子吧。”马龙扭过头瞪他,见他坐在小马扎上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脸皮一下就熟了,“你瞅啥?”




张继科赖在原地,笑眯眯地拖长声音说:“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樊振东捡起地上的柿饼揣在怀里,腮帮子都齁得疼,是是是,你们两个院子还安什么门啊,翻墙多有情调,赶明儿再弹个琴联个诗啥的。我可不玩这个,趁早给我雨哥捎点柿饼回去得了。






赶在过年前的时候,马龙漆好了张继科新雕的观音手指。两人放弃了原先粘好木件再上金漆的方法,而是把手指先漆好再粘上去,趁着春节让它静置沉淀,等来年开春再把缝隙用金粉混合颜料填充物补好,最后做旧。




放假的那天,陈玘用毛笔饱蘸了朱砂画了张“飞龙在天”的封条,也算讨个吉利。邱贻可非要挑他的毛病,说放文物的地方用“飞龙在天”不踏实,抢过笔添了几道丘峦叠嶂,倒不如“见龙在田”。




除夕的夜里,马龙的短信刚到,张继科就把电话拨了过去,捂着耳朵满屋子躲炮仗声,马龙的声音还是轰隆隆的听不清楚。张继科拉开阳台窗户骂了句“我操你大爷的”,马龙在电话那头傻呵呵地笑。




“过年好啊。”




“过年好。”




“我那对鹌鹑,就,展览的那个。”




“我记着呢,怎么样啊?”




“什么奖都没得,又给我送回来了。他们都说,‘继科啊,原先上学的时候你的作品都多惊世骇俗啊,怎么现在成这样了?’我问哪样了,他们也说不出来,你说我是进步了呢,还是退步了呢?”




马龙笑着说:“你都多大人了,还计较这个?”




张继科很不服气:“我就计较这个了。”




“我觉得挺好,我喜欢。”




“是吧,我也喜欢。”




过了初七,京城又被五湖四海的游子陆陆续续填满了。邱贻可背了一麻袋腊肉,跟张继科的山东大馒头凑一对绝配。马龙带回来的山蘑最受老师父们欢迎,吴敬平在家里架上砂锅,撒几颗枸杞,炖一锅山鸡蘑菇汤,织绣组的女孩子们都喜欢喝。樊振东还在放寒假,一早就跑过来抢许昕的梨膏糖。




张继科熟门熟路地掀开小院南厢房杂物柜下的草席子,蹲下身抚摸缩在里面睡大觉的白猫。那猫睡了一个冬天,非但没见瘦,反倒又圆了一圈。张继科从兜里掏出鱿鱼丝小虾米,猫主子这才从鼻子里对他哼哼了一句。




马龙又开始跟楚鼎较劲,送材料的崔庆磊好意关心关心他的进展,每次都被马龙毫不留情地无视。崔庆磊掀开帘子走出来,咬着牙说:“你瞅他那死样儿,等文物交上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张继科趁肖战不在,擎着他最宝贝的紫砂莲叶盖茶壶大摇大摆地从隔壁踱出来,斜眼睨着崔庆磊:“磊子,他也就是不理你。”




“你嘚瑟,你去给他哄笑了也行啊?”




张继科一脸“不见棺材你还不掉泪”的表情进了金石组的门,不一会儿就笑得跟个开口核桃似的走出来。崔庆磊一见问他:“怎么个说法?”张继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可爱的木雕鹌鹑,两颗又黑又亮的黑曜石点在眼睛上。




“不就是只鸟儿吗,把你乐成这样儿?”




张继科翻个白眼,叹道孺子不可教也:“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榆叶梅开的时候,樊振东也开学了。他说老师发了本图册,是去年秋天校友展的作品集,满篇天马行空里,乖乖地呆着两只圆滚滚的小鹌鹑,下面属着一行小字:张继科,xx届工艺美术系优秀毕业生,现工作于故宫博物院。




樊振东听吴敬平给他讲过,因为“鹌”与“安”谐音,紫禁城里的皇帝喜欢用鹌鹑形象的器具,香薰、鼻烟壶、妆盒,多是鹌鹑与寿石花卉组合的图案,寓意长寿平安。两只鹌鹑就是双安,寓意平平安安。






马龙推开窗户的时候,飘进来一片紫荆花瓣,抬头再看墙外老树新芽,忽觉流光似水,春日已浓。樊振东学业越来越忙,已经不能隔三差五听他和宫猫逗趣聊天了,周雨说,小孩儿又长高不少。




折磨了马龙小半年的楚鼎终于大功告成。失蜡法采用蜡模作内范,再用稀泥敷裹阴干外范,浇铸铜水的同时也生热毁掉蜡模,因此铸造得每件青铜器都是孤品。失蜡法犹如凤鸟自焚,青铜得以永生。




马龙诵遍了天问九歌,行刀有如中原问鼎的戈矛,雕出一条条蟠龙游螭的鳞爪。如今那鼎披一袭苍绿,静默立于桌案之上,雄跋而奔放,仿佛是个活着的铮铮楚子。秦志戬凝视青铜鼎的眼里如有泪光,缓缓点头道:“后继有人。”






梅花落满断虹桥,玉兰也渐渐展开雪苞。张继科和马龙席地坐在竣工的观音像前,金漆生辉,宛若隐隐佛光普照,好像在它身上倾注了几个轮回。张继科长舒一口气,把脑袋枕在马龙肩上。




“龙儿。”




“嗯?”




“我师父出去了。”




“嗯。”




“秦师父在屋呢。”




“你要干啥啊?”




张继科抬起头凑上来,长长的睫毛耷在漆黑眼珠上,像他家养得那只叫道哥的小狗。




“亲一个呗。”




马龙脸一热,胸腔咚咚擂起战鼓,装模作样地往两边瞅瞅,迟疑道:“菩萨看着呢。”




“爱看看去呗。”




张继科向来都是最理直气壮的一个,有时候他那股子不知哪来的自信竟然能够说服马龙。马龙在心里告诉自己,也对,亲一个就亲一个呗,有啥大不了的。于是他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对面人气息逼近,打在自己的鼻尖上凝成细小的露珠。




“啊————嚏!!!”




张继科吓得一个后仰,两手撑着地才没摔个四仰八叉。马龙捂着脸抽抽鼻子,笑得肩膀发抖,张继科龇牙咧嘴要扑上来,马龙赶紧指指东边露在高墙外的玉兰花枝:“我过敏,我过敏。”




“老子砍了它!”张继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被马龙拽着手腕。他左手食指上还留着个浅褐色的疤,沾了地上的泥土,被马龙握在手心里。他们这些人经年累月地打磨文物,手纹淡的看不清。老人们都说手纹浅压不住命,可是师父说,没事。人轻,东西重就行了。




马龙仰着脸,淡淡地笑:“没事儿,继科儿。”






TBC.






说好的一章就完结,我要抹脖子了。


过两天出去浪,估计很久都没时间更,先不等安利啦嘻嘻。


没错我的寒假从去年就开始了。







评论

热度(7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