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握瑜

[獒龙]今夕何夕

吃下的安利绝不吐:

我在故宫修文物AU


非专业人士,如有不妥感谢指正


我爱阿吕,跟她搞事让我快乐




[小满]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晨曦初露,太和殿前陈放日晷嘉量的月台便融了霜,皇城宫殿檐下密集的斗栱也透了光,连带着门窗接榫处安着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都融融地闪着亮。




  斗指东南,维为立夏。




  青嫩娇艳的满园春色渐渐承不住立了夏的天气,经骄阳暴晒几日后迎来了夏雨洗礼,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意。园林深处更是墨色淡勾笔,老树新枝皆被洗得苍苍郁郁,翠色欲滴。寿康宫院墙外斜倚着野棠梨密,晚莺犹自声声在啼。弘义阁后墙外叶色青青,清风迎来送往不经意地一摆手,这日子转眼就过到了小满。




  民间俗语道,小满十日刀下死。




  注定的盈亏之争带着肃杀冲破了夏日怡情,眼见着尚未成熟的麦粒已开始饱满,寄托了满字深意的那场雨却姗姗来迟,没有如愿落在等待已久的那人心里。




  “你跟张继科真闹掰啦?”




  金石组同木器组比邻而居,夏日天光明净,于他们往青铜器上做色再合适不过。许昕难得静下心来,跟在马龙后边学着仿了春秋战国的龙耳莲鹤铜壶。马龙将那矿物质颜料盒一磕开,提笔比对着真品形貌,蘸了绿白黑的颜料开始仿器。




  壶体四面都饰有纠结的夔龙纹,许昕凑得近些拿小刷子扫了扫二龙回首形状的器耳。马龙一抬眼,看他鼻梁上那副眼镜随着主人低头的动作越滑越低,堪堪挂在了鼻尖上。




  “谁没事跟他瞎闹腾,”手指缝间满是青锈,马龙就拿手腕没沾到锈迹的那块把许昕眼镜给他推回原位,“明年开春还要往德国卡尔斯鲁厄国家艺术馆送展呢,你也少溜出去瞎转悠了,当心师傅回头又想些法子罚你。”




  许昕总觉得金石组这院子光照太好,拿着青铜在外边做色都嫌光照晃眼。难得赶上了今年盛夏雨季,孩子气的许昕放下手里的活四处快活去了。今儿窜到陶瓷组,嘲笑着还是学徒的方博仿出来的粉彩过枝桃纹盘上那只蝙蝠太胖,明儿就捉了张继科喂肥的大猫给织绣组的姚彦逗弄着玩,跟人姑娘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呢,自己就先挠着脑袋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这么闹着闹着,冷不丁被他师傅秦志戬突击验了一回作业。马龙一见着许昕负责的那兽面纹卧虎铜方鼎脑袋都大了,隔老远同许昕挤眉弄眼比划出好自为之的暗示。




  青铜器一过秦志戬手他光靠摸就能知道这人花了多少功夫在上边。许昕自是被他师傅凉凉一眼看得小心脏直抖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秦志戬轻飘飘一句就让许昕接了擦锈的工作,自此开始过上了苦不堪言的日子。




  故宫文保部出了名的俩难兄难弟倒霉起来还真是谁也别抛下谁。许昕自此埋头同铜器拓片日日交心,他兄弟张继科则被木器组深谙炼才之道的肖战师傅拿一尊辽代木雕加彩观音菩萨坐像给难住了。




  那尊观音像每日就端放在张继科桌上拈花笑立,辽金木雕多精品,刀斧大巧不工也能刻出栩栩如生的神韵来。张继科接手的观音像难就难在缺失的那部分神韵上,他整整对着不言不语的木雕轴了小半个星期也没想出法子来。




  文物改动必须得有依据,张继科挠破头皮查遍旧籍也没找到跟这菩萨面部类似的细节,肖战要他照着原样来修根本就是难于登天。张继科迟迟下不了手开始修复,每日就伏案披着晨曦钻研到暮色斜阳西下。他那桌上的稿纸散乱地铺陈着,上边绘满菩萨低眉拈花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么着还是不成。




  玉不琢不成器,他师傅是有心敲打敲打他,要张继科日渐圆满。可再怎么琢磨,旁人能帮得三四分功夫,剩下的六七分全都看张继科自己的造化。




  清华美院学得的知识也帮不了他补全眼前这菩萨面目,纵使张继科日日端详,也吃不透佛家众生有情的本相。他生来便是烈火燎原的性子,冥冥之中按照五行走了东方属木的行当,殊不知木能生火火多木焚。眼见着日日在手里任意琢磨的木头,此刻却怎么也合不了那观音菩萨的神韵。




  张继科寻了木头来,照着资料雕了不下两位数的佛头找灵感。巴掌大的佛头几乎刻遍了张继科脑海里所有人的神态,死物刻完他就照着活人表情雕。时间一长,他也沾染了木头疙瘩的倔气,耷拉着眼皮不声不响坐角落,眉眼间再也没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狡黠灵动。




  朔风退去戾气转暖,摇曳过石榴红海棠醉,搡过山鸟婉转低鸣。




  张继科闲来无事就爱去金石组看马龙做活儿。虽然大多数时间他只是抱着双肩,倚在杏树躯干默默看马龙雕玉仿器。同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日渐发胖的大猫趴墙头窗台小憩舔爪时分,最是见不得他俩这样腻歪。有时俩人三言两语对上了就嬉笑怒骂个几句,它便喵呜喵呜地举起肉爪掩面离去。




  灰白一道影在日光底下飞快窜了,眨巴眨巴眼就让昨日种种成了浮光掠影。长过屋檐的老柿子树也不知是谁人早年手植种下的,如今风吹树影乱,立在北墙根依旧亭亭如盖。




  现在他二人隔墙分院,张继科坐了佛前却不被佛光笼罩,眉目间都隐隐叱咤着金刚戾气。马龙见他变得越发寡言少语,本来想劝解他几句。待到张继科转过头来看着他一语不发,马龙涌到嘴边的那声继科儿就怎么也叫不出口了。




  道家讲求大成若缺,其用不弊的理,但张继科骨血里涌动的倔强沸得他都快握不住手里的刻刀,哪还容得下个缺字。




  马龙倾身在张继科眼里望不见光影,也瞧不清自己。迷蒙之中,他情不自禁便伸了手去握住张继科紧攥佛头的那只手。




  “……你手怎么这么冷。”




  “那你给我捂捂呗,”马龙那双眼睛生得尤其干净,专心看着谁都会让人难以直视他的眼睛。那诗里说的寒江雪上好歹有叶扁舟有个蓑笠翁,可他那眼里,除开张继科看谁都是鸟尽人踪灭。




  “我看你守着那菩萨都魔障了,怎么,终于想通要放下刻刀皈依佛门了?”




  马龙眉峰色淡,烟云般浮在寒江上。寻常人望进去,入目除了白就是凉意。张继科仰面瞧着他眼睫细密如鸦羽,簌簌一动就放飞了鹤鸟两三只,悠悠地掠过心湖。




  “只怕这辈子没那命呐。”




  张继科声音又低又沉,他这音色,翻遍整个故宫博物馆也找不出哪样乐器能够相提并论。




  “放不下的太多了。”




  汲取了张继科手掌的热量,马龙在他掌心蜷缩了手指,迎着张继科专注无比的眼神张口骂了他一句猪脑子。


  


  眼前的东西分明是死的,可活人竟奈何不了死物。




  匠人的悲哀与幸运都以最真实的模样呈现在张继科面前。他或许有着天马行空的创作型思维,可是在这里,修复师们所追求的境界圆满,本身就是一种缺憾。




  日复一日,张继科雕出的佛头一个挨着一个排满了整片窗台。这世间有的喜怒哀乐痴嗔他全数雕了个遍,然而那一味燃木火焰始终摇曳在他心头,烧不出佛像金身的境界来。




  肖战跟着部里几个带徒弟的老师傅时常聚在一起开会。坐秦志戬旁边的时候没少听秦志戬唠叨着许昕,这么翻来覆去念叨的不就是心浮气躁这个大忌嘛。他想着自家徒弟跟谭死水一样日渐消沉下去,自己还巴不得他能燥一燥整出点动静来。




  对面花白了双鬓的秦志戬拍着大腿直叹气,肖战听烦了他说他徒弟浮躁,自己越想就越不是滋味。




  “老秦你就知足吧,张继科要是能有许昕一半的乐观我都知足了。”




  带徒弟传手艺都难免有这个过程,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谁也舍不得看着他就这么消沉了。秦志戬这些日子瞧得分明,隔壁张继科走岔了路子,连带着他大徒弟马龙一副心神也跟着少了大半截儿。




  “你甭跟我说这些,马龙打从那天到你院儿见了张继科回来就不对劲了,大太阳天的他仰着脑袋直直望着顶上毒日头,眼睛都不带眨巴一下。”




  秦志戬拿手压着胸口拍了两下,紧皱的眉头怎么也舒展不了。




  “哪条道都是这么个走法,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怕你徒弟琢磨木头钻了死心眼,那我带着马龙这么些年你看看他撞得南墙还少了吗?”




  凭心而论,肖战从陈玘邱贻可带到张继科,哪一个不是点火炮竹噼里啪啦说炸就炸的性子。偏偏现在手里这个炮仗他自己掐了火线哑巴了。肖战被秦志戬一通抢白正摇头叹气呢,冷不丁的就被昨天才回书画组,以高龄返聘的尹霄老师傅拿胳膊肘捅了捅。




  “他不说话,胸口窝着的这火就不能从嘴里出来,心火越烧越旺,等到烧透了人也就废了。你让我去看看他,我有个法子治他。”




  老爷子说一不二,硬是隔天就直奔木器组的院子找张继科来了。




  来的时候手里也没闲着,搜罗了一大叠陶瓷组仿废的盘子。看着那么老高一摞他就这样徒手抱着进来了。张继科愣愣地瞧着他把盘子脆生生搁自个儿面前,还没等张继科解释说他们这是木器组不是陶瓷组呢,他就拿起了最顶上那个青花缠枝莲花纹盘往张继科手里塞。




  “你摔一个试试。”




  捏在手里的瓷胎细腻光滑,张继科对陶瓷研究没那么深,就这么看也看不出手里攥着的这个是西贝货。他从进门起就被教导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保护文物,平日里别说磕碰,就连做活都是轻拿轻放。




  顿时冷汗就濡湿了掌心,张继科听着尹霄师傅那句试试吓得后颈汗毛欻地直立起来,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尹师傅那边推回去。




  没料到老师傅手又厚实又稳,不由分说地捉了张继科的手腕,手把手地带着他将这瓷盘猛地往地下摔去。




  瓷器轻薄,沾了地声响器碎不过眨眼的功夫。瓷片四溅开,碎得是彻彻底底。张继科瞳孔飞快地收缩了一下,他望着一地碎片又惊又怒。




  “我靠……”




  “碎了就对了,取个好兆头,不破不立,”老师傅倒不怕金刚怒视,他松开张继科的手,拿起了第二个瓷盘递过去,“小方博这手上功夫不牢实啊,海水纹都快被他小子画成海藻了。”




  第二个依旧是个青花缠枝莲花纹盘,张继科蜷了手指紧紧扣住盘子边沿。他这回瞧得仔细,盘子的内口海水纹同外口的缠枝灵芝纹确实绘得没那么线条流畅,瓷胎的色泽也与他印象中的不太相符。




  古时候就有破釜沉舟,摔了吃饭的玩意之后全凭一腔孤勇支撑,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活命就得拿命拼。张继科虽然远远达不到古人战场厮杀的地步,可方才这一摔,倒误打误撞让他摔明白了点东西。




  手上用了力,这回瓷盘摔得比上次更加狠,饱满的圆在地上只余着尖锐的菱角碎片。张继科灵台却摔出一阵清明,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再看了看地上不复存在的圆满瓷盘。




  “千金难买这一声响,东西碎了就碎了。张继科,你想明白这个理没有。”




  早知道摔几个盘子就能摔醒张继科,肖战估计能把陶瓷组的家底给抄了。手起盘落的瞬间,张继科似乎打破了积压在心头的枷锁,之前的昏昏沉沉和苦求无望皆被心头蹿起的火苗舔去。




  他终于等到了该在小满时分落下的雨,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只是这个法子总归给张继科留下了点后遗症。




  “师哥!师哥您稳住啊!我这就拿!这就给您拿盘子去!别动那个那个是唐代的!”




  许昕嗑着瓜子慢悠悠地晃进了门,看着方博紧紧抱着张继科大腿死不撒手,嘴里哭天喊地也没能拖住张继科往他桌上薅盘子的魔爪。




  “诶张继科你不是遇上瓶颈了嘛,”看热闹不嫌事大,许昕扔了瓜子皮两嘴皮子一碰就要搞事情,“看见跟前这个青花龙纹带盖梅瓶没有,你师弟的得意之作呀,要砸砸这个!破除瓶颈!”




  “瞎子你给我闭嘴!师哥不能动这瓶啊!这是真家伙你砸了咱俩都得给宋神宗陪葬去啊!”




  张继科自从那回摔盘子破除心魔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他这回手里分到个明代黄花梨高靠背南官帽椅,官帽椅四不出头靠背上还雕刻了精美绝伦的螭纹。张继科手上功夫向来了得,这回都返工了两次还没能将那螭纹修复如新。




  “有话好好说!咱能别这么动手动脚的成嘛!”




  “啊呀这个珐琅蒜头瓶颜色上的挺好啊,继科要不你挑这个砸呗!”




  仗着身高臂长,许昕手指收拢拎起瓷瓶顺手就给张继科递过去了。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怎么就这么难看,一瞅就知道是假的。”




  边摔着许昕硬塞自己手里的瓷瓶,张继科边想着那官帽椅背上拓了几回的螭纹,嘴里一秃瓢就骂了出来。




  可怜一旁眼疾手快揽了带盖梅瓶以免遭受张继科辣手摧花的方博。许昕心中默念几遍天道好轮回,面上还是一副吃瓜子群众的表情。




  他自打分到综合工艺组之后视力越发不好,织绣组多妹子,唯独许昕在其中一枝独秀。偏偏有一天,绣得一手好绝活的许昕赶着天明蹲门口补着万寿图呢,方博不知道啥时候站外边嗑着瓜子,一边嗑还一边笑。




  许昕纳闷道:“你看啥呢?”




  “看瞎子绣花,嘿嘿。”




  嘿你个旺仔小馒头哟!




  乒乒乓乓奏响唐宋元明清瓷器交响乐,以张继科为中心,碎瓷飞扬的造型完全吸收现代艺术精粹点画,现场简直一片美不胜收。许昕呸呸两声吐掉瓜子皮,冲躲一边的方博招手示意拜拜了您嘞。




  重灾区就让方博慢慢收拾吧,许昕瓜子也吃得差不多了,拍拍外套转身离去,深藏身与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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