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握瑜

虚空

哭哭

aslongasyoucanfindme:

PS:1.悉破有敏感词不搬了。


2. 分段就不加序号了。




张继科×许昕






太乱了,我这么一想觉得五年的时间好像真不算短。我算个老油条了,不,是老战士,也不,是老队员,在这个队伍里呆了差不多十年了,自然有资格这么说,不像许昕,也就二队的人比他多冒些新鲜气。 



许昕这个人一眼扫过去绝对是个愣头青,从表情到动作到神态,无一不在昭示他的性格——挺二。队里上下都这么觉得,除了指导和教练们,那帮老家伙看人的水平当然不是我们能比的。许昕刚拔到一队,体能训练的第一堂课就把我鞋踩掉了。我还好死不死地穿了白的,后跟灰了一块儿,挠的我心痒,恨不得立刻飞回宿舍给刷了。当事人还满脸憨厚地乐呵着跨他的栏,大腿肌肉绷起来,粗壮地快撵上我了。 

我以前都跟别人同屋,现在刘指导大手一挥就把许昕推我面前了:张继科,以后他跟你睡! 
这话听着别扭,是要他睡我还是让我睡他?许昕的大牙露在空气里,微微一笑,跟个会说话的哈士奇一样。我不是骂他。 
房间的那一半空出来了,先前的舍友把一切都收拾地干干净净,给许昕腾好了地方。我就到隔壁房间去串串门,留给他时间收拾。那天晚上我回去,推开门吓了一跳,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地上摆满了东西,两个地摊位的盛况。隐藏在一堆东西后的许昕探出个头:别着急,就快收拾好了! 
我蜻蜓点水一样地掠过这堆东西,赶紧躺在我那看上去唯一有空的床上。熄灯之后,我错手碰掉了两个床之间的床头柜上的不少东西,乒乒乓乓的。早上一看,全是他昨晚堆得莫名的不该出现的物品,吹风机,刀叉,眼药水,我再顺着看一眼对面,那人就像睡在一个高高的垃圾堆上,还从垃圾堆里扒拉出一床被子扯在身上盖着。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充当了一回监工,指挥许昕把他的东西都整理好归位。越指挥越来劲,简直有了欺负的意味。我双脚叉开踩在我自个儿的床上,居高临下地指指点点,许昕忙的一直猫着腰,听从我的吩咐像只勤奋的蚂蚁把东西搬来搬去。 
我兴奋了,小队员没几日翅膀就会硬的,这可能是我为数不多的好机会。我正琢磨着再出点什么花招让他试试,隔壁队员经过宿舍门口突然探头进来“咳!”地大喊了一声,然后满意地狂笑着走了。 
“哦,没事,那是个神经病。”我对着一脸茫然的许昕解释。 
“玘哥真逗。”许昕笑了。 

我还是不够狠,最后我叫许昕坐下来休息并且帮他收拾了尾声。有的人的整理能力低下到你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万般焦心,恨不能立刻把他扔开,自己过去帮忙,但我又要享受欺负别人的快感,所以在这两种情绪里挣扎了很久才决定出手,甚是折磨。 

许昕那时已经十八岁,进国家队的年龄偏大。官方一直写他是一九九零年出生,但他第一晚就跟我坦白,他其实是□□年生的。□□年八月份生。那个月份出生的人好像是狮子座?我不清楚,我觉得他该属于太阳座。他不像其他人,不像我们队里已经享誉世界的那些超级巨星,有着刺眼的光芒,也不像锋芒乍现的新一辈,有着内敛的微蓝的光芒。他的光芒很烫人,那不是他的风采,只是他内在的热情和性格。不止是温暖,甚至可能会被烫伤。 
别人都觉得一个愣头青是最容易亲近的,只有我隐隐地不敢太靠近,仿佛我能看见那些光芒,笼罩着他全身,金钟罩般坚实。而我不是武林高手。 

一队虽然训练强度比二队大,指导们整天跟在你身边转悠,稍有不妥就一顿吹胡子瞪眼,把上面的政策一条条摔在你面前,还动不动就威胁要给你降队,但其实比二队舒服。呆在二队的时候再苦再累都只为了上一队,心里没底,每天都过得不踏实。而一旦在一队里稳定了你的梦想就可以发芽了。 
我们都熬了这么多年,同龄人该有的快乐童年和校园生活我们没有,只有冰冷的球桌和一个个闭上眼都散满在黑幕上的乒乓球。竞技体育的残酷类似于不成功便成仁。我们读的书不多,唯独这点道理懂的透彻。 

许昕的身体素质一看就不错,肌肉匀称,肥瘦合适,放在案头上卖那也得是上好的五花肉。我曾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讲给他听,他说小排骨你就别叨叨了。 
那只是个开始,日后我无数次地败在这样的对话里。到最后我嘴里只剩下脏话,他还能在那里慢条斯理地骂人不带脏字地攻击我十分钟。徐州真是人杰地灵,每次一败涂地的我只能暗暗羡慕人家的风水,转而内心觉得愧对我青岛父老乡亲。 

许昕打球动脑子,他有时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的时候其实是在他在计算球的路线。我站在对面很发慌,不知道接下来的球走向如何。他木木地一球削过来,看似平淡,拍子一伸出去就知道球完全不在你预料,要不就是一个诡异的曲线奔出了你的范围,变招已然来不及,要不就是拍子勉强能触上球,可力道已经完全不对,眼睁睁地看着球因为你拍子的阻力以更加飘渺的曲线远离球台。旋中有旋,还看不出方向。 

许昕爱动脑子,就不爱动身体。步伐基本功很扎实,要领掌握地炉火纯青。就是懒得出奇,多动一步简直就是吃亏。指导在边上无可奈何:大昕啊,你多移一点不碍事! 

我们出现在街头上,走过三里屯,走到秀水市场,不同的楼层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假货。到处是外国人,一个外国胖子能堵上一条道。夏天的时候体味直接让我们望而却步。他们早学会了讨价还价,再也不是大金库,黑人伸出他粗壮的手指五四三地比着,店主的白眼回敬地飞快,最后黑人拜拜着撤退了,店主大婶抛出最专业的一个白眼,连带着一句呸。转脸就看见了在交叉口戳着观望的我和许昕,脸上的神色一点都没有缓和,继续附赠一个白眼。许昕反应地快,一拽我:走。 
后来听说皇马的拉莫斯在秀水街花了很少的钱买了一个LV的包,兴奋地跟队友炫耀,然后转脸又在街头花一百块买了个哈密瓜。横竖扯平了。 

我跟许昕接着溜达到了簋街,照例自觉地在门口的四脚塑料板凳上坐下来侯位,服务员给端了一大盘瓜子来。许昕的两条长腿分开,朝两个方向伸去,圈了很大一块势力范围,我就把瓜子壳都扔在他两腿之间的空地上。而他都扔我身上。 

许昕在南京和上海都呆过,但一点南方人的习性都没染上,百分百的徐州大老爷们性格。提起沪菜还直皱眉头:太甜了!要给我连续吃上三天本帮菜我宁愿吃盐过一天。 
他太夸张了,上海菜没有那么甜,何况甜有甜的道理。我不能适应的是上海的梅雨季节,雨虽然不要钱但这种下法也实在太让人郁闷了。一个星期下两场,一场三天,一场三天半。那半天留着给阴天。偶尔一个晴天全上海人都像捡了宝似的兴奋。有一年我去上海打比赛,到的那天正好是晴天,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对我笑眯眯的。第二天就下雨了,直到我走都没再晴过。 
许昕说一到梅雨季节他就去多买一打内裤,不然内裤挂在屋内都干不了,干脆穿一条扔一条。 
这真像他,什么都懒得弄。训练馆里没有空调,梅雨季节的时候不通风,闷热得汗水直流,衣服贴在身上,最后都糊成一块饼。脱下来的袜子真的可以站起来,排成队放在墙角。 
其实我们在许昕升到一队之前都已经从指导那里听了这个略显悲惨的故事。上海那边的老师对许昕赞不绝口,条件那么艰苦都没抱怨过。 
我想像一个小小的许昕,淋过水的许昕,在球桌边重复重复再重复对拉的动作。 
这人早该进国家队了。 

最开始许昕问我的态度是谦虚的,诚意的。不光是关于技术,也有很多心理方面的。有些不便于直接问指导的问题,他也都在关了灯之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分析对手很重要,许昕一开始这方面欠缺经验,我就带着他一遍遍地看比赛的录像,在必要的地方暂停,手指着屏幕一点点给他讲解。经常讲着讲着他就靠着我睡着了,也不知道我表达能力是不是就这么不给人提神。头挺重的,压得我肩膀上突出的骨头生疼。我们并排坐在我床上看录像,所以这个时候只要一根指头把他推倒就可以了。他在我的床上不情愿地哼哼两声,立刻又沉入梦乡。 
我只好爬到他床上,睁着眼,脑海回放刚才的录像。 

我有一个本子,每一场重要的比赛过后我都会仔细分析得与失,并记录下来。这样很累,但我没有许昕那样的脑子,他记东西比我清楚。他唯一显得乖巧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安静地不打扰我。 
输球之后的心情总不会太好,队内的比赛无所谓,输给兄弟后就是大家一起搓顿饭就解决。输给外国球员心理上的负担会重一点,我犟起来就一个晚上不停地看对手的比赛视频,把所有的视频都拉过来看。许昕整个人都进入了困乏的休眠状态,却不敢说话,也不敢比我先睡。 


北京的夜空是暗红色的,像猪血,微尘全浮在空中,折射周围投来的灯光,看不见一颗星星。在猪血色的夜空下我跟许昕并排走着,时不时抬头张望。我是见过银河的,真像一座流淌星光的桥。许昕说他也见过,在他去南京之前。 
除了六朝古都这个名号外,我对南京知之甚少,只知道它是一个可以让隔壁神经病队友兴奋的城市。许昕那时年龄太小,也领会不了南京的韵味。那时他的父母还每周都跳上徐州去南京的火车,给他清理一周以来的各种问题。 
许昕反驳我:我对南京是很有体会的! 
那年他还是徐州人,南京还是他的省会。 
我对济南的感情大概就是他对南京的感情。 

我们后来一起去了南京。凑在夫子庙济济的人群里,看街道两边各种卖玉器,锦缎,纪念品,饰品,雨花石的小店。我看到雨花石标着五十块钱,许昕一把打掉我的手:在雨花台十五块钱能买一塑料袋! 
在传统的小吃店里排了队,叫了赤豆元宵和糖芋苗。都很甜,味道不错。夜色里的秦淮河上游荡着一艘大船,船身上装饰了古代不知朝代的壁画。很多东西我看不懂,后来注意力就被对面河岸上亮着的一排排成块的变幻的霓虹灯吸引过去了。 

坐在车上沿长乐路返回,在与中山东路交界的路口堵了几分钟,拐上中山东路,沿着大行宫往新街口去。这座城市静默地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智者,又像一个温和的伤痕累累的女杰,路两旁成排的梧桐树优雅且自我地迎接着来往的人。 
旁边的许昕也只顾盯着窗外的景色,抓紧打量有着回忆的地方。头几乎伸出车窗,那么用力地记录画面的人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我们住在金陵饭店,曾听说一个日本人,在南京的一所大学当教授,每周都花八百块钱来金陵饭店的大木桶泡澡。我说要不试试日本这种泡澡办法?许昕满脸鄙夷,好像我已经变成日本人一样:谁要学小日本! 

我们队的队伍分化很极端,就比如我跟着的指导,手下三名大汉。我最大的优点是帅,另两位也一直自诩为男乒队最帅的两个,虽然被女队队员无情地更正过——明明是最贱的两个。这样三个自信度爆棚的人都挤在一个指导身边,还都玩着花式进出过国家队,神经病还两度进出,战斗机的水准,不能怪指导早早就变成个光头。 
但许昕跟着的指导手下的人都很勤勉听话,省心省力,直到许昕升上一队。 

许昕比起我们这组问题人员来算循规蹈矩,跟他的师哥们比起来就略差一点。在智能手机和智能手机游戏风靡的时候,他首当其冲地迷上了切水果。在我轻而易举地破了他的记录并遥遥领先之后,他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伤害。训练比赛之余的唯一重任就是突破记录,每进步一点他都截图给我,我烦不胜烦之后他还发到微博上。 
最后我告诉他网上有人打到几千分,你连人家零头都够不上,你还是把这个游戏删了吧。 
他犹豫了很久,几乎是含泪照做了。 

为了不偏颇,我必须得承认也有极个别游戏他打的确实比较出彩,一直在小范围内称霸。小范围包括我,和另外一位根本不打游戏的队员,还有就是许昕本人。 

许昕的手好看,比好多女生的都美。他打游戏的时候两只手快速地划着屏幕,手指修长,指甲很干净。放松的时候他用力把五指撑开,再收拢,反复几回,迎在阳光里显得又白又亮。我突然握住他的手,为了接近和霸占那种美。 
应该是肋骨的位置吧,如果我学医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是第几根和第几根,分别受到了他的重击。 

他刚升上来的时候——不是月亮——自然是个没什么分量的新人,要做的就是在角落里默默地练习。我比他好一点,进队的时间久,但很可惜是没出什么成绩。在刚要出成绩的时候被下放了省队,憋了一年多才打回来。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从前我觉得我进了一队那么有朝一日我就能照耀世界,赢几场球我就得瑟地找不着北,眼里都要看不见指导的光头了。下了省队我才知道我有的一切太容易失去了,排队等着替上来的太多了,稍不努力我就掉下去了,而且回去的路,阻且长。我重回一队之后再也不敢狂妄,只能一场场地认真准备拼搏。悲哀的是就算在省队的那一年多里我的省队教练一直以国家队的强度来训练我,但毕竟水平上有层次,与同期的国家队队友相比,我很明显地感到了差距。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追赶,我还是只能一直努力。 

所以我跟许昕两个人,特别不起眼地猫在我们自己的宿舍里,拉起窗帘就与世隔绝。我们力所能及地帮对方分析优缺点,交换平常在场边观察出来的结果。一个水平低的人跟一个水平高的人交流,得益良多。两个水平差不多的人一起交流,如果没有变的很好,那么很可能就是变的更差了。 
从后来的结果来看,我们应该是都变好了。


我心里发苦,有时甚至睡不着,对自己的要求和期望一旦拉上去,就不可避免地催生出巨大的压力。烦躁,心慌。指导不停给我疏导,帮我减压,给我说一步一个脚印的道理。周杰伦有首歌叫什么蜗牛,歌词是什么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我当时就觉得那也太慢了吧,这辈子还指望的上吗。 
心急真是吃不了豆腐,有一场球我犯了一个大错误。在落后的情况下我没有听场外指导的指示暂停,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硬是打到了底,然后毫无疑问地输了。 
下场后刘指导结结实实臭骂了我一顿,央视五的镜头还一直对着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就在全国观众面前挨了一顿狠训,幸好我脸皮还扛得住。 

我从那以后再也没犯过那样的错误。我们这个团队的冠军血统不是平白生出来的,是一代代人穷尽心血换来的,是集体的智慧。我们为什么能赢?因为一个问题,一群人在帮你解决。你想不通的,总有人能想通。你估不到的,别人能给你提醒。假如我不听从教练,这种信任关系就断了。以后就不会再有一个队的人为你操心为你卖力,他们不会再信我了。 
那天晚上许昕一直很担心我,蹑手蹑脚地下床,蹭到我这里,企图看看我脸上有没有挂着那么一两滴珍贵的男儿泪。他这近视可真够要命的啊,我睁那么大眼,看着他滑稽地怕吵醒我的一系列的笨手笨脚的动作,我实在不忍心揭穿他,还是在他凑上来之前闭上了眼。 

许昕进队的时间虽然短,我们之间的关系却突飞猛进,很快就坚不可摧了。坚不可摧是我自己的感觉,但我的感觉一向不会错的太多。 
我们在队里的地位略呈梯状,比起我,他还是小队员。而我则是打仗的时候必须多缴获几支枪的等级了,肩负着不小的期许。 
与我差不多时间进国家队的队友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我的主要参照对象,很多时刻几乎已是竞争的关系。纵然私下的时间我们成双成对,也无法阻止关于我们的数据被特别做成文件一次次地出现在指导们开会的大圆桌上。 
我们默契地对自己的核心技术缄口,这是我们继续最真挚的友谊的一个好办法。位置差不多的两个人不能毫无保留,尽管很遗憾。 
竞技体育的残酷让我认命,乒乓球这种个人运动让我不得不独立思考。 
很多问题只能自己一个人泡在心里,慢慢梳理,失败了就只能让它泡成渣,很多问题都泡烂了。后来我的心简直开辟出了一小块地方,像没有异味的化粪池一样,负责处理那些我解决不了也无法与别人交流的问题。其实方法不过是,遗忘。 
记性太好的人不快乐。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东邪西毒》里有这么一句台词。虽然那电影闷的我睡着了,不如《让子弹飞》好看。 

许昕显然没学会我的本领,他只能借外力。纵观全队上下,经过一番科学的系统的筛选和比较,他选出了他心中的最佳化粪池——我。 
乒乓球队的人没有哪个不成熟,虽然不稳重的人一大把,上了年纪还一点正经没有的人也不少,但我们都很老成。从小就被逼着一个人想问题,我们很难再那么幼稚。 
如果没有我,许昕一样可以生出一颗能泡烂所有问题的心。 

许昕的烦恼太多了,大到如何买彩票中十亿欧元,小到房间里的两瓶不同口味的果汁先喝哪一瓶。才两瓶就能难住他,隔壁很帅的神经病买一排AD钙奶同时给四瓶全插上吸管,挨着喝。 
许昕对球的理解,比我深一点。我讲出这句话无比艰难,梗在喉咙里难以吐出。但许昕那时就是这么无谓地对着镜头徐徐道出“我对球的理解比他们都深一点”的,我就是那个他们之一。球的问题他思考的很快,虽然技术上他免不了问我几句。 
我的出现坚固了他的懒惰,他有很多问题不再拿去自己消化,而是理所当然地抛给我,他仅负责验收答案,甚至还给我颁一个等级,盖一个章戳。 
有时他对我的答案不满意,皱着眉头嘟囔,继科,就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吗? 
有,滚。 

我们球队的生活热闹又丰富,远不是外人以为的枯燥。各司其职,各展其能,我们拿手的项目除了循环万米跑外,还有相声,演唱,快板,评书,模仿性体操,扑腾式花游,以及众多时刻待开发的新兴技能。不知道钻球桌卡肚算不算其中一项,但这位志士的名字我就不暴露了。 

训练馆里永远回荡着乒乒乓乓的声音,人多的时候像下了一场闷声的雨,不绝于耳。发黄的墙壁上挂着的横幅刺眼地醒目,警示我们在目标实现之前不可放松,难受在目标永远络绎不绝,鲜得休息。 
人才不是什么高级动物,明明很低级,给你定一个圆形轨道,推着你转两圈你立刻就适应了,没有背后的推动也自觉地绕着轴心转了起来,还美其名曰:充实!我们就是一旦习惯了这种节奏和半径,便不再发出任何抱怨。乒乒乓乓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垫乐,哪天听不着还唱不出歌,不知日子怎么过。但那确是快乐。兄弟们凑在一起朝一个方向努力,踏实满足。 

自从许昕进驻宿舍,我已基本放弃了齐整的努力,并且渐渐地向着他的脏乱差靠拢。许昕时髦,爱好COSPLAY,对象有两个:奥特曼和蒙面奥特曼,特有创意。我一般被指派做他的专职摄影师,留住傻逼每一刻。 
比赛是家常便饭,由于我肩负着缴枪的重任,行程比许昕要多一些。每次我们分开我都需要向他汇报我的所在,以便他随时勒令我在当地购买他感兴趣的小吃或工艺品,将在外,君命还不得不受,看我这命。当然他也会假惺惺地在我返程那天装模作样地打扫一番宿舍,做出热烈欢迎的姿态。有一次我没有发现宿舍是经过整理的还引起了他强烈的抗议,并勾起了他低沉的情绪,最后不得不以我自愿承担一整个星期的清洁任务作罢。 
直到现在我都怀疑那是一场阴谋。 

一起出去的比赛我们通常被分在不同的房间。打乱我们日常的宿舍安排就像被重新洗牌,不知哪个房间一手好牌,又不知哪间会被炸的人仰马翻,凭最后的战果总结。战绩上佳的,下次出征的时候就想沿用上次的同屋搭子,战绩堪堪的则反之。 
而最后总是领队一句话喝止:都别闹! 

说了不闹许昕就是不听话,即将对阵外国球员的时候他略过紧张,可能是以前交手次数太少而这场比赛分量不轻。尽管他的指导已经给他做了全面的分析他还是忐忑地找到了我。我刚摆出最舒服的姿势躺下,怀里就压过来一个人。许昕头埋在我胸前,“科子,我紧张,救我!” 
这么可怕的撒娇方式吓得我哆嗦,推着他的头把他支起来。经过批准,那天晚上他跟我本来的舍友对换了位置。他欢腾地往对面床上一跃,“还是你睡我旁边我安心!”说完立刻昏沉睡去。像被谁当头一棒打过。呼噜声扰民,扰得我怒目相向不止。他的背无声地拒绝着我的愤怒,所幸第二天他赢了,不赢信不信我罚他个万米冲刺。 


我们备着多个手机的目的不可告人。指导们看不到这里的话我才能告诉你们是为了封闭训练的时候交上去一个手机还能留着一个偷用。许昕这实心眼的交上去所有的东西后一身轻松地向我跑来,特诧异地问我:科子你怎么没交手机? 


你傻吧,这是备用的。 


那我现买一个还来得及吗? 


懂什么叫封闭吗? 


那你手机能不能借我用用,我想我妈的时候? 


快点长大吧孩子!我边说边潇洒地往门口走。 


背后传来的那句话尽管音量低,我还是听了个大概:一个恋母的叫我长大。。。。。 


我并不恋母,恋母这事都是许昕无中生有出来的。他每次都喜欢侧耳倾听我跟我妈聊天,跟妈妈唠嗑免不了有几句撒娇有几句不懂事。挂完电话我立刻就变成一个小孩,许昕用忍俊不禁的表情拍我的头,试图像一个长辈那样意味深长地嘱咐我:科子,早点睡。这纯粹是在满足他的照顾欲,我不理会他这种心理,直直地告诉他:你再扮演我爸我就揍死你。 


备用手机唯一的用途是看时间。根本没有了力气去联系人。 


还好后来我运气转了。我一直把后来的井喷式爆发归结为运气,其实我内心从不这么认为。略有颠簸,总体上保持扶摇直上的气势,我的战绩像坐了飞机。我看我的名字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体育版的头条,出现在各大报纸的粗体标题,我听到地方电视台中央电视台的记者用标准的普通话不断地重复地报着我的名字。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刘指导每次找我谈话都不说点轻松的,天天给我就提俩字:伦敦。他说继科你看你想要什么其实你很清楚,你已经在这条路上走的很快了,但还是就差那么一点,所以你不能松懈,你得一直走,走到那个点,走完这整段路才行。 


刘指导确实能看穿人,前几年所有人都还心照不宣避谈奥运的时候我已经暗暗将伦敦作为了目标,甚至从北京奥运就开始奔着这个目标走,尽管那时没人看好我。 


我从不惧怕将自己想得伟大,因为我天生不会平凡。我爸从小就那样训练我,我不能对不起那些我小时候流过的泪,淌过的汗,吃过的虾,因为我而裂了的可怜的塑料板凳们。 


许昕跟我去海边,盛情邀请我同游大海。我赶忙表示我不会游泳,独坐一边。许昕说不碍事,我教你。我说我不学。许昕说别跟个姑娘一样,快过来。我就不。 


许昕连打带踢加威胁,都没能使我屈服。他不知道小时候我爸为了训练我的体能天天让我在海里来返个一千米,看见大海我就有点晕。瞅准许昕在大海里破浪前进的茬儿,我从他旁边以更快的速度倏忽地擦过去了。许昕从海里钻出来,诧异地看着我。 


嗯,我就喜欢给他惊喜。让他惊讶让他忧。 


封闭训练的日子里还是我俩四目相对。我喜欢封闭训练,最规律,最干净。过上军训一般齐整的日子,一天天像一排排长势喜人的大葱,水平线一致,没有多大起伏。去除失眠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出去搬砖,像我们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一天下来也都是倒头就睡。常常我跟许昕同时扑向各自的床铺,连句完整的嗑都唠不完已渐入迷糊。 


许昕进局慢。好比酒桌上,别人第一轮就把脸蛋喝红,借酒才能说的话办的事也都整完了许昕才想起要喝,才落落大方地举杯:先干为敬。大家四仰八叉地斜在椅子上看他一个人郑重又严肃地祝酒。当然这只是个比方,他不喜喝酒。许昕进局慢,但后劲十足。 


我最烦跟他打球,前面赢多少都不算赢,只要比分还没落定他就有翻盘的机会,而且相当大。他硬是可以把比分从悬殊的差距里慢慢扳成平局,最后给你一个好看,让你尝尝从天到地的落差的滋味。他不焦又不急,表情平淡,只有脑子里在跑战略。 


唯一对我有利的特点是:他很少喊。 


我说许昕你太能了,这么咬的比分你赢都不带喊的。许昕不置可否地翻了翻白眼。 


我知道他不惯于以喊带势,他擅于在心里调整好一切。我则时常会喊一喊,只是球桌对面站着许昕的时候,我通常不做声。我思来想去发现原因是因为我对站台那边的那个人毫无戾气,毫无针对的意思,甚至隐隐地,有一种要命的在球场上不该有的亲近感。这种感觉让我时常缄口,我的脑海会将这场对拉的凶恶降级,转变成一场有意思的对决。这个心态不好,但好在我还能意识到,我必须赢,无论对手是谁。 


在我开始快速起步的时候,许昕对我还没有任何威胁。他是我的舍友,带着同居一室所以自然而然的温暖和亲切。这决定了我们比其他人更亲密,虽然同居这件事并不是我们决定的。想象一下,白天,你在一堆人中间不前不后地完成一万米,一开始的时候蓝天白云,可谓风淡云轻,渐渐地,那种蓝色就向你压下来,你可能会吐,也可能身体状态过关跑完之后只是稍稍走走就可以化解。但即便你晕的就要头朝下栽倒,也不会有人及时地观察到你的纤细变化。顶多有个兄弟过来扶你一下,问一声。 


但是夜里,我每一声咳嗽,每一个翻身,都无法避开许昕的注意。哪怕他并不表示出任何的关心,起码他知晓。暗夜寂静里一切都放大了,什么事都变成两个人共同的经历。我有时很想提出一个人住,但我每次一个人住的时候总是做些神经兮兮的事。 


譬如我盯着电视会喊,许昕给我递杯水。比如我说许昕你去关窗户。又如许昕一会我们吃什么。而这些时刻许昕统统都不在场。于是我很着急地想要回去,为了避免变成一个自言自语的可怖的神经病。推开房门看见许昕横三斜四歪在他的床上,就可以很放心很大声地支使许昕。 


我最初出现在电视机上的样子并不十分讨喜,这是许昕告诉我的,因为我自己无法察觉。他说你像个笨拙的木瓜,不,应该要像只动物啊,那就是刘指的话,像一只笨拙的大狗。球打的十分难看,忙于拆招,没有进攻思路,被球打,还追不上球。又不说话,一张脸清瘦清瘦,像是搁哪儿饥荒过。输了脸色就更难看,几乎没有赢的机会。队里对你寄予的希望还比较大,但你上网查查,球迷没有多少支持你的。 


许昕那个时候还没有跟我一起住,这应该是他的回忆。我一直都瘦,从小就没有发胖的技能。我那会一上球场就有点紧张,尤其是央视转播的比赛。脸就像被一根皮筋从后头拉住了,动不得,面部表情生硬。那时我跟王励勤打,跟马琳打,跟王皓打,胜率趋近于零。跟他们打的时候非常被动,有时崩溃地只想着如何少输球,根本提不起赢球的斗志。无法灿如夏花,只剩行尸走肉。 


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我并不怕。每一个进到国家队,包括二队的人,或多或少都尝过冠军的滋味,甭管是什么级别的赛事。一旦你得过第一,就没法不留恋那种俯瞰天下的感觉。对胜利的渴望深植在每个人内心,这也可能是为什么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无愧拼命三郎这个职业的原因。 


只有许昕略有不同。 


我们在南京的街头闲逛,他以主人翁的姿态趾高气昂。我们走在湖南路上,拐上狮子桥步行街,在街头处他买了十串里脊,我们就在摊前大口地分着吃了。他像进献一样给我介绍南京的小吃,东指西指,好些我没记住。尹氏鸡汁汤包,我们吃了三笼,剩下的空间装了一碗丰盛的回味鸭血粉丝。回味的辣油好吃,细腻,够味,色正,许昕扯起嗓子学当地人:啊要辣油啊?第一遍我差点没听懂,他说第二遍的时候我点点桌子:你有病啊。 


许昕有病不是一天两天,而且浑然天成地发作。央视五的镜头是我们那时所能得到的最高的恩赐,单从传播角度来说。镜头要嗅气场,气场足够才能引得镜头追随,好比动物总能根据气味寻到想要的最好的东西,我跟许昕基本分不到追踪镜头,所以不得不感叹央视五的专业。第一次,队友告诉我比赛有央五直播的时候我着实在房间里倒腾了很久,但都比不上后来许昕在这方面的出类拔萃。他跟我说他今天在比赛场地追着镜头走了很久,哪有镜头往哪儿蹭。我想了想,他要是跟在王皓身后还好,跟在王励勤身后大概就只有两侧宽出来的衣服能享受被全国瞩目的待遇了。 


我说辣油我要,你好好说话。许昕换了一副导游口吻,告诉我对面是马台街,与湖南路垂直交叉的是山西路,山西路上有一个军人俱乐部,不是专供军人,平常人也可以进去,里面有书店,有滑冰场,有餐厅。门口通常有一些卖烤全羊梅花糕的流动摊点。梅花糕那时只要两块钱一份,虽然所余空间不足,我们还是各自吞下了两份。我们的时间消磨在南京一条条相互间区别不大的街道上,沿途有各种能令许昕泛上记忆的东西,小吃,小店,小摊。 


有一段时间,我的位置由于我的不同凡响而总带着些半尴不尬。起初我属于储备力量,排在二王一马又或六小虎之后,在我刚刚要成为新生力量之际我意外地回了省队,从省队回来之后我无法与原本同期的马龙并肩,但又不能与后起之秀的许昕等列。处在中间,不伦不类。刘指展望未来的时候总说你跟马龙要如何如何,一落实到实际情况就会提出你跟许昕要如何如何。我知道我的参照物从来不是许昕,但我们确实经历了很多共同的第一次。 


车水缓缓,街上车灯乱开一气的时候总是显得一片朦胧。街边一对对的情侣演着让我们瞠目结舌的戏码,呆在混沌中间的我跟许昕显得略微迷茫。许昕指着露天的圆桌:就这,随便坐吧。我们坐下来点了哈尔滨啤酒,因为没有青岛啤酒供应,我的内疚少了不少。灯光打的特别暗,别的桌上老外凑在一起呜哩哇啦,一笑,中气十足,震颤着周围的空气。许昕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把英语说得跟外国人一样好啊。 


我毫不客气:汉字都没认识多少,不要想那些没用的。 


每次跟外国球员除了握手和微笑我别的都不会。 


你还想会什么?调个情?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坐下来喝酒,有时就是莫名地走着走着觉得需要坐下来,又不能干坐,吃也吃不下,喝饮料未免不够爷们,只好装腔作势喝酒,还不敢喝白喝红,一是没那个海量二是没那个胆量。我们不是邱贻可。 


喝的时间差不多,起身返回,迎着对面而来才刚刚开始夜生活的人潮。许昕在我嘴边闻了一下:酒味太浓。我被他勒令着张开嘴迎风跑了快一千米,以从里到外驱除酒味。他从后面赶上来检查,吹了一口气在他掌心。他说味道还是很大。我指正说那是因为你自己身上一股酒味散不去。他呼出好大一口气漫在我脸上,得意:没有吧? 


酒味浓的有三十五度。 


我有很多兄弟,在一起练球的过程里收集而来,从最小的时候青岛业余体校算起到鲁能俱乐部再积累到国家队。我们保持着真挚坚固的友谊关系,在重大比赛前相互鼓励,关注并祝福彼此的每一次出征。许昕的出现在时间上靠后,且突兀,用横空出世形容也不为过。但或许是由于日常里过多相处,他在一个奇怪的节点上深扎下来,没有缘由。在我这条人际时间链上不分理由地就沉到最底处,留在我内心最安全的角落里。甚至像被关在了一座牢狱,我想放他走,都由于撬不开坚固的锁链而作罢。他与我的相近和默契常常使我感到一种依赖。而我有时常想,他早几年出现就好了。 


进省队是光荣,退回省队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比普通的屈辱还要雪上加霜。连夜赶回青岛的时候我茫然若失,火车咣当咣当地摇晃过一座又一座城,车上灯熄了而我一直坐在窗边的军绿色固定弹椅上。窗外黑漆漆的大地张开它的怀抱,我克制住一次次想要飞身而下回应黑夜的冲动。火车每次到站戛然而止的时候我的思绪才开始变得坚实,一旦行驶起来我就盼望着这是一列没有终点的火车,我愿在这趟无尽的旅途上耗尽我的全部余生。 


然而我还是到家了,双脚跨进家门。本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又下来了,原来它有取之不尽的特效。 


我盘算着韩国好还是西班牙好还是葡萄牙好。韩国离家近,西班牙有皇马,葡萄牙是C罗家乡。我不听劝,一意孤行想要离开。那段时间里我处理事情的方法使用频率最高的是遗忘和逃避。后来自然我没有走,且投入了省队紧张的训练里。 


除了吃饭睡觉和训练我甚少给自己安排其他的活动,本来就不善言辞,那时更变成了个哑巴。一帮国家队的哥们不断发短信安慰鼓励我。我因为不愿见人而整日将鸭舌帽的帽檐压的很低,甚至阻挡视线。我差点掉下窨井的时候不知该作何感想。反复读他们给我的温暖,觉得还是有点冷。 


许昕说话不一样,同样的内容他说出来就能很自然地熨帖在我心内的起伏上。我在窨井边猛然刹住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释放忽然而至的悲痛欲绝。那时许昕没有升上一队,我们不熟。 


我们都是第一次参加大型综合性运动会,同以往的比赛不一样,各个国家的代表团统一住宿,体操和羽毛球还是惯例,左右夹击着我们。我跟许昕都没有入选单打,但在各自参与的项目上都拿到了金牌。许昕替下王励勤参战,压力很大。压力不仅没有让他畏缩,他反倒怂恿起我,要跟我一起主动请战。 


一旦上了赛场,我自发地将信心加满,但赛场以下我通常都没有许昕那种无畏和勇敢,请战的事情我很少做,而他即使被拒绝也只是有那么一小会的低落,没多久就跟秦指继续笑笑哈哈了。 


后来我们再去广州。中山大学附近有一家非常好吃的韩国料理店,叫啤酒仓库,不知道正不正宗,店里的收费电视里播着韩国本地的电视节目,思密达一串,无法理解。周边坐着学生模样的韩国人,夸张地笑着比划着。许昕的脸就要埋在部队锅里,不抬头看我,也不留意周围。他饭量一向比我大,胃口也不错,我吃错了会闹肚子,他则来者不拒,不见副作用。 


中山大学里面有参天的大概是银杏树,也可能是桦树,也可能是松树——原谅我木本植物常识的匮乏——组成的一片小小树林。头顶有乌鸦飞过,在树林间穿梭了一会,消失了不见去处。我怀疑中山大学大部分的路灯都被一个挂科从而怀恨在心的学生一夜间砸了,否则为什么这么昏暗,尤其是这树林遮住天空,越发不明亮。 


光线不明限制了我们的步幅,走得很慢。向着那头笔直的大道走去,听到低低的说话的声音,转脸发现是一对缠绵得抱在一起的情侣。我跟许昕同时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又怀疑这路灯是被身陷热恋的男同胞们砸的了。 


在我们聚精会神围观学生情侣的时候,自身吸引了更多的目光。几对人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我猜他们是觉得我们误闯禁地该当凌迟。许昕想了一个更绝的对付方法,他拖起我的手,大摇大摆地从两边几乎要刺穿我们的视线里不卑不亢地缓步走出。 


手心里的汗混在一起,许昕发誓下次再也不用这么愚蠢的办法。我也发誓绝不允许他再这么愚蠢。 


许昕说如果那个小日本真把他的面碰翻了,他就上去打他。许昕对日本的拒绝很彻底,不看日本电影,不看日本的电视剧,对陌生的日本人保持先天而成的不亲近感。去日本交流或者去日本比赛,一边在高楼大厦里掏光自己身上的钱购买一边对所有的事物持不正面的评价。我老批评他,做人不能这么主观。这面他排了很久,终于买到了,结果一个日本人走过来差点撞上。我说要是个女的你没准还喜笑颜开的,他说那也得看层次。 


我们对女生的看法天地迥异,我们很少对同一个女星表示出相同程度的兴趣。只有一点,意外地一致。他说绕来绕去还是最喜欢运动员。我不得不承认我也是,毕竟娱乐明星不能让国旗在世界的中心升起。 


我打球的时间很长,虽然我总是频频顶着小将的名字被安置在各个报刊标题里。人生单调,最丰富的变化是打球地点的更改和乒乓球比赛规则的变更。从青岛到济南到北京,一条单线北上。我的青岛话跟着我,仿佛没有离开家,一个人营造出一个青岛的感觉。许昕的普通话正宗,节奏也让人舒服,就是一急起来眉头和表情全皱着,总惹得我想拿抹布给他抹平。北京的街道直来直去,宽敞大方,不像上海,街道狭窄紧凑,走向蜿蜒,路这边的人说话大点儿声那边的人都能一个字不漏地听了去,但长安街两边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探听到对方的谈话内容的。据说是历史原因,上海有很多以其他地方命名的街道,譬如南京东路西藏南路乌鲁木齐北路。道路虽然复杂了点但很多老式洋房精致有韵味,勾的我也会感怀一下时光情怀。许昕说等你一吃上火锅你就忘了悲春伤秋这回事了,立刻就变回了那个齐鲁大汉。他不如周雨会说话,周雨每次都说我是男人,许昕随便给我的名号都是大汉,莽汉,我不赤脚挑着担子配合好像都对不起他。 


火锅越辣越好,这只是我跟许昕的理论,各自承受的上限均在四川人之下,典型的爱好与能力不匹配。我们不仅流连在北京各个火锅店之间,惯性也绵延到了上海,得空的时候还是专找大火锅的店,小火锅不考虑,没有情调。我跟许昕两个人脸对脸坐着,目标都是面前那锅热气腾腾的东西,专注的时候可以十分钟不说话,加菜,关火,去油,全凭眼神行事。有对方点的自己又不爱吃的东西如果恰巧捞着了,不发一言地扔到对方碟里。出店门的时候凉风阵阵,许昕拉拉衣领总结:吃饭比练球还认真。 


练球枯燥机械,但却是我依赖的生活节奏,也就是说,假如你给我放三天假,我可以玩得很疯狂,但假如你给我放三十天假,我就没什么安全感了。总觉得自己要变形了,不知道飘在哪,必须得手握着白球颠几下,找着那种熟悉的相依为命的感觉才能踏实。这种感觉对于球,对于球拍都是一样厚薄的。我在房间里能专心致志埋头粘海绵超过五个小时,许昕给我计时,并据此嘲笑。再一次,许昕手指好看,修长,灵巧,粘海绵比我迅速,我受限于天生条件,不得不费时拖沓。 


许昕在我粘海绵的时候,如果没有比赛任务,通常呈慵懒状捧着电脑看视频,有时是比赛录像有时是搞笑综艺。我们对电视机的使用有着很严格的划分——一切以我为准。一切关于球的比赛我都乐此不疲,许昕难得一见的大度在这里淋漓尽致,不仅拱手交出遥控权,还舍身相陪,偶尔我提前睡着了,他毅然观完全程翌日汇报战果。 


北京的夜空没有令人仰视的欲念,关于月亮和星星的优美词句尽数没落,没有用武之地。王府井卖蝎子的和卖冰糖葫芦的排一起,串起的蝎子无数条腿拼死拼活地抖动着,像在半空中急行军。许昕说他要吃旁边那个冰糖葫芦,选来选去选了看上去比较高端的青提串。那天有风,糖浆还未全干,虽然我没买,但我跟在许昕旁边不可思议地活生生吃了一脸糖丝。许昕迎着风举着串儿啃一口说两句半话,而我发现我的脸越来越痒。找到原因后,许昕一次性吞下所有剩余的青提,鼓着腮帮子跟我发足狂奔起来。我们知道街的外围有个脏脏旧旧的小饭馆,饭馆里靠门口的地方就有洗手池。饭馆脏旧到了一定程度,晚上八点愣是一个顾客都没有。许昕用一嘴的囫囵语跟柜台前那个肥胖的中年人请求了一番,而我早迫不及待地清洗起来。我们说谢谢,准备出门,中年人和蔼地一笑:你不张继科吗。然后转向许昕。许昕弹开三尺,夺门而出。 


我有时觉得我会飞起来,只要稍微站高一点,配上点胡思乱想就能产生这种幻觉。甚至站在宿舍的床上都免不了偶尔张开双臂扑棱两下。公寓的房间规格是一样的,一个人住宽敞,两个人住嫌挤,从我的床跨到许昕的床不用怎么迈步,轻轻一撩就过去了。其他项目队的队员们可以住单间,我们没那个传统,我们讲究传帮带,强调和谐亲密,一个房间能塞多少人塞多少,尽量增进队员感情。但由于房间平米数实在不够宏大,最多就两人。我跟许昕被排在一间,再也没有更换过搭档。 


我站在自己床上,跃跃欲飞。许昕说不如往上跳,跳起来就是飞。我结结实实撞了天花板一下,那晚就睡得特别香甜,大概是脑袋太累了,没有精力天马行空。我们在房间里胡作非为的时候房门都是关着的,把它弄成一个隐蔽的战场,尽情牺牲或发扬我们的异想天开。我们有很多次夜谈,不是妇联碰头,而是关于球,关于球赛,关于未来。夜一旦深,人可能就变得郑重。我们各自盯着自己头顶的天花板,用没有必要的低音量交换烦恼。 


对事情的看法或浅或深,好过一个人独自斟酌,烦恼拿出来一看,竟然有很多类似。又再用交流出来的解决方法拿去一一试用。最集中的问题还是关于球,这主宰着我们大多数神经的东西必然带来最多的附属品,与烦恼一并的还有喜悦,满足感,成就感等一系列好的感受。 


我们为这个白球创造出无数次吃喝玩乐的借口。刘指第一次公开宣布确立备战伦敦奥运八大主力名单之后我们大喝一场的理由就变得十分理所当然了。其他六位倒是没有多大新鲜感,常年活跃在领奖台上。我们抽了个空,背着别人,挑了个休息日。许昕说他很忐忑,毕竟这次被拨上八大主力之位队里有一些其他声音。我就肯定地告诉他说你就是八大主力,第八名也是八大。他又不自信地说那万一我没表现好让刘指失望了怎么办。我说你这话一说出来他就已经失望了。许昕端起酒杯一仰而尽,说我认罚。一小杯啤酒硬整出豪气冲云天的架势。 


这是一个人才过于饱和的队伍,不上就下。随便挑出来两个人,都像在自行车比赛,谁的车轱辘稍微转的慢一些,立刻就被甩到后面了。压力有时让我们睡不着,但同时也让我们有不断奋进的动力。许昕的不自信维持了短短两杯酒,第三杯的时候他已经雄心壮志地表示要争做主力队伍中的一二名,直接目标就是赶超我。我想了想他当初还只是跟另外两名队员挤在大宿舍的客厅里睡觉的新兵蛋子,没多久就在我对面床上安然就寝了,这赶超速度确实骇人,不禁一个哆嗦。 


刘指说你们八个人,从现在起,每场比赛后都要写赛后总结,用短信发给我。这对我跟许昕来说有点难,通常隔了三天我们才会猛然记起。队里唯二坚持不懈一丝不苟的是绝对种子马龙和勤勉标兵王励勤。问陈玘,陈玘不出所料地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于是我跟许昕就获得了安慰,心安理得地走了。颇为无耻。 


那时许昕的位置在下游,我依然顶着小将的名义争超与我同龄的马龙。他打球的时候人像一张网,无论你打什么球过去他总能给你弹回来。我被人赠外号杀直,意为专杀直板,从统计数据上来看,我对阵王皓马琳许昕三大直板的时候,胜率确实多了那么一点点。同时被赠另一并不十分美妙的外号——恐龙。说恐倒也谈不上,只是确实非常头疼。每赢他一场我都要找点胜利的征兆,留着下次好用。然而迷信是不对的。许昕说你迷信的有点过分,好歹也是沐浴着党的光芒成长的一代。许昕在正月里捣鼓新发型,这种大无畏的精神确实令我望尘莫及。虽然实际上迷信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和鼓励,无他。


别人采访我喜欢什么城市,我答了香港。那年的香港对于我来说是崭新的,直到现在它对我依然有着不凡的吸引力。色彩鲜艳的香港使我意识到原来香港电影根本不用特意布景,无论哪个角落都随时可以入镜。入夜我们在酒店房间眺望维港,看天星小轮搭载络绎不绝的乘客缓荡在水面。 


回忆里才能找出这些细节,当时满心紧张的还是转眼将至的比赛。我跟许昕在男单决赛里会师,最终负于许昕。但好在双打里我们同时捧起了冠军奖杯。一左一右,一直一横,该算上佳搭档。而其实我们配双打的时间不够长,经常需要在赛场临时讨论。为了避免造成现场聊天的错觉,有时就以我为轴心,许昕绕着我假意边擦拍子边转半个圈,嘴里赶紧把问题嘀咕完。真能演。 


我带着伤离开那里,并且给我以后的职业生涯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但我想起那段时间,却甚感温馨。 


我觉得那时的许昕比我风采,自信大方。而我还是像一只不爱说话的默兽,视线也不集中,面部表情依然没有多大提升,死水一潭。许昕说你只会在宿舍里笑,跟熟人笑,跟朋友笑,跟小孩子笑,一被万千人注视,立刻就僵硬了,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欠你两毛五没还。说的不完全对,有时我只是觉得我悄悄走个神没人会发现而已。但悲哀的是通常这个时候镜头恰恰会青睐我。 


我们一起征战过很多地方,然而时间短促,有时一座城留在回忆里的只剩下一种感觉,关于它的棱角曲线全都模糊,无法描绘。我的记忆曲线却能很好地勾勒许昕的脸,大笑的,不笑的。我也会忘记他为什么有不同的神情,只是各种各样的他,常常不经意间就浮现眼前。即使明明他就在我眼前。 


他就在我眼前,KTV里混浊的香气混着沙发皮革的味道,微弱的壁灯光线把阴影打在他脸上。他举着话筒在唱汪峰的歌,马龙在一边预备他的东风破。我跟许昕喜欢的歌手不尽重叠。作为一个摇滚青年,我的爱好并不狭隘,所有我认为好听的中文流行歌曲都来之不拒,外文歌曲由于语言障碍暂且无法发挥自如。许昕听了很多我没有听过的歌,每次点歌都带给我重重惊喜,但我很确信很多时候他唱的不对,因为不可能每一首歌都是摇滚,而他总是无一例外在嘶吼。我们的爱好最终交汇在汪峰那里。 


他对汪峰的喜好极其肤浅,每天起床和入睡前吼叫一声我要飞得更高。忍无可忍之下我给他推荐了汪峰其他的歌曲,避免遭受这种口号式单句歌曲的骚扰。结果我的失足造就了更大的灾难,以往在我唱完周华健之后都来几首呐喊的摇滚尽兴,就好比去酒店吃饭我总负责点凉菜,有一项是我的专属。但许昕深度接触汪峰之后抢了我的流程,最后的时候总是他忘情地在呼喊。马龙有时都想把耳朵捂上,唱的不难听,就是喊的太旁若无人。这点我不赞成马龙,总比最后来首蔡依林的说爱你强得多。 


再见青春是汪峰后来的一首歌。它说再见美丽的疼痛。它说再见灿烂的忧伤。那时的我们,信仰在空中飘荡。


如果不是回头再看,很难意识到时间原来如此急不可耐。好像我才刚摘下棒球帽,刚从省队回来,就已经走到了现在。我拿到了全国冠军,我成为了山东第一个拿到世界冠军的男乒乓球运动员。这跟我小时候拿一些少儿组比赛的冠军的感觉很不一样,受关注度有了直线性的跃升。我的教练已从钟指导换成了肖指导,而后者对我倾注的心血不言而喻。 


比起总是很严厉的刘指,肖指则软硬并施。他对我的照顾是全方位的,过问包括生活上的一些难题。我还是不善言辞,保持着优良的你说我听但就是不吭声的传统。一般人即便不回答,总好歹还有个嗯字,到我这就光剩点头了。肖指导看着我着急,我看他着急就重重地点了两次头,但他好像越发着急了。 


我意识到交流不力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后果,我需要改变和学习。我学习的对象是许昕。我虽然毫不设防,但外人想与我交心贴近并非易事,事情压在心里,就像在周围筑了一道墙。许昕这么快就能撕开我的防线,跟我这块冰形影相随如胶似漆必然有两把刷子。我也想过借鉴队里其他的成员,然而总结下来,其中半壁江山在谈论正经事项时言辞匮乏,郝帅,王皓,王励勤均时常死机。滔滔不绝的例如陈玘,就是可惜急起来说话有点重复。比如马琳,又因年龄差略大有一定的代沟存在。我看着在对面悠然自得地打游戏的许昕,暗想只能是他了。 


我留意他跟其他人交流的方式,比较他与我交流时的不同。许昕在长辈或者哥哥姐姐那里一般是卖乖,倒不是特意,而是自然而然。跟同辈则是温柔亲切,嘘寒问暖。我难以判断我属于哪一种类别,他总是一面对我就像手里扣着一排小李飞刀,唰唰地携着风声剁过来。力道虽足,到近前却又全都卸了。 


他取笑过所有状态下的我,我大概就是他茶余饭后以供的那个消遣。他心态比我乐观,我成绩上不去的时候会一连好几天呆在那个别扭的情绪里,不跟人讲话,自己跟自己较劲。他瞥眼看我的脸色,放轻手脚做事,周末的时候别有预谋地约我出去喝咖啡。 


喝咖啡这种事,我们只认得星巴克和COSTA。对于更高级的咖啡,我们一致觉得不过就是在星巴克的基础上把□□的味道弄得更浓郁香甜了一点而已,据此推断,猫屎咖啡应该不过尔尔。虽然实际上我们是被名字几次三番地挡在了门外。 


我们点了一杯咖啡,一杯星冰乐,坐在相对的一双沙发上,中间一张矮的圆桌,低过许昕的膝盖。许昕的初衷我其实清楚,是想让我转换心境,更好地迎接接下来的训练和比赛。然而刚打开个局面,许昕就沉溺在了他的星冰乐里,一直没有抬过头。圆桌很小,他整个人低下去已占据了圆桌上空大部分的空间,我唯有直挺挺地坐着,视线恰好搭在他的后颈上。干净,白皙,细碎的延伸下来的头发被衬的更黑。他再往下低,后领口望进去已可看见脊背的一片肌肤。我不好奇。我并不是没看过。 


他鲜少在赛后当场把衣服脱下来,换衣也尽量到球员休息室。细密的汗珠布满全身,他对我灿然一笑:赢了!有一次团体决赛,许昕在我前面上场,局势很难堪,假如许昕输了这盘那么中国队整个就三比一输了,我也自然不必出场。我祈祷他能挺住,还好许昕从来不会给团体比赛掉链子,有惊无险地赢下,走过来眨了下眼:继科,到你了。想必那时我的面色又威严如泰山,无法回应这样俏皮的举动。 


许昕终于捣鼓完他的饮料,抬起头来直视我:要不去吃火锅再聊? 


呷哺呷哺总有一日会进我的黑名单,经济实惠是许昕对它一贯的评价,然而这并不足以让我们如此高频光顾。我说还是我带你去吃好的吧。许昕很镇定地摇了摇头:就这个。我说话对他来说一向不好使,我只能乖乖跟着去。 


走上一个天桥,过了马路后再走几步,就有一个呷哺呷哺。青岛有一些非连锁的火锅店,名字散发着亲切可人的气息,例如李三麻辣火锅,张大同口口香火锅,在附近还拥有着不少忠实顾客。然而它们都不及呷哺呷哺这个名字来的生动,光是看着店名就能想象一口口进食的欢快。 


许昕吃火锅的时候确实很欢快,他大概又已经忘记他还没有对我进行安抚,我还在等待他救赎我这段时间焦躁不安的心灵。吃到尽兴时,天降暴雨,不紧不慢的行人忽然乱了脚步,冲冲撞撞地四散奔走。许昕看了眼,吞下一片肥牛,就跟你似的,整天毛毛躁躁地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球打不好光急有什么用?急你那球就能拉上台了?叫你不发力不发力,肖指叨叨的我在旁边都快背下来了,你还是一上手就那么大力,球直接出台,好几次都砸着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多冤啊。又吞了一片肥牛,你就不能把你的情绪收一收,你看队里还有人比你更浮躁的吗。你就是一首歌,浮夸。 


他停下来,我知趣地给他夹了一片肥牛。他几乎从不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们似乎还维持着初期那种角色,我永远是意见提供机,他则是免费试用客户。他成长地非常快,慢慢地我也会跟他咨询很多事情,如果是关于电子设备的,他通常是边演示边多方位深层次地攻击我的智商。而如果是关于精神上的深刻的话题,他则小心翼翼地给我分析,用商量的口吻表达他的观点。他训完上面那堆话,又立刻恢复没心没肺的天真:你看我能做你指导不。 


能个头。 


燕京啤酒,雪花啤酒,青岛啤酒,我们的三啤。前两者仅在第三者不供应的情况下被列入考虑范围,许昕埋怨没有徐州啤酒,不然就能与我平分秋色,共同为家乡做贡献。我们很少醉,记忆里只有过那么两三次半醉不醒。我们都不怎么爱喝酒,许昕爱喝甜的,我不喝碳酸饮料,怕骨质疏松。 


北京四四方方,像一个标准的方盒子,沿着线走万无一失,不可能迷路。但偏偏我们就有迷路的时候。迷路就想找个导航仪问问,比如我现在在北京大学东门口呢,去西单怎么走。一个女声嘀嘀咕咕地给了你一条曲曲折折的线路。比如我打球是不是卡在这儿了,怎么找这个突破口? 


许昕在腾腾升起的模糊了脸庞的热气里看着窗外匆匆逃开的人群里字正腔圆地给了我一顿指导,像模像样。但他想做我的指导太过异想天开,顶多我们以后都指导别人。 


未来的许指导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拿被子裹住全身,踩在床沿上,等待我的归宿。我也不过就是凑在陈玘那里闹了一会,现在这个阵势未免让我有些费解。许昕欣喜若狂:你终于回来了!我咳了一声,上下打量,依然不解。许昕跳转身去大喊:SpiderMan! 


原来是买了个蜘蛛侠的被罩而已。我想起那个我没看出他打扫过房间而不得不承担过久的卫生清洁任务的悲惨故事,此刻十分配合:帅呆!许昕立刻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我来一张留念。又叨叨:你也买一床,跟我对应,双侠,绝了。 


我以蜘蛛侠被罩跟我的叮当猫床单不搭为由拒绝了。那天晚上我梦见一个许昕那么大的蜘蛛慢慢地爬在我旁边,蜘蛛是神仙赏给我的伙伴,我跟蜘蛛一起去了大山洞探险,山洞里没有怪物可是到处黑漆漆的,走着走着蜘蛛跟夜色溶在了一起,不见了,我急得大喊:许昕! 


我被一股很大的力气推醒,许昕笑嘻嘻的出现在我脸的上空:你梦到我了?我如实相告:噩梦。 


许昕这么大块儿的蜘蛛比老鼠还可怕,我想想就头皮发麻,立刻起身了。按理,周末的时候我们全天休息,像同年龄段的同学一样拥有健全的双休日,然而这只是从原则上来说,事实则是无论以前的钟指还是现在的肖指,都有周末给我打电话叫我加练的习惯,稍有点对抗情绪那边就听出来了:你多练一个球你在比赛中胜利的机会不就大一点儿吗?这么一说我就霍地起身,抄起球拍义无返顾地奔向训练馆了。 


训练馆里永远不缺陪练。刚来的时候谁都得做陪练,给主力配,不论男女。我陪马琳练过,陪王皓练过,也给女队练过。我记得来国家一队报道的那天,刘指导问我们每个人的理想。我们各有抱负地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他很欣慰地笑了。后来我听说有人的最高梦想就是当陪练,陪练就知足了。有时我也羡慕很容易满足的人,仿佛一觉醒来还有饭吃已是最大的幸运。我总是要求的太多,渴望的太高,我的心里飞着一只鹰,它高高在上,不肯停歇。 


许昕不把这种话说出来,许昕不像我,耀武扬威纹了个鹰在背后。我自己一个人去的,纹完之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打电话给许昕:你来一下。纹身的图案我寻思过很多方案,中心思想是表现远大志向和会当凌绝顶的气势,备选品种不外乎鹰、豹、NO.1等字样。最后选了鹰,我跟师傅说不用纹到臂膀,纹在中间大小适中就可以了。师傅一边拿酒精棉擦我的后背,一边重重地饱含深意地拍了我一下。那一下现在想来是在夸赞我决定圣明,针扎进肌肤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纹身真疼。 


我说许昕你来一下,然后我就近选了个喝水的地方等他。他开着他的宝马堵在路上,每隔十分钟报告一次位置,每次都相距很近,活像军训中的一步一动。他终于赶到的时候,我已经直挺挺地坐了快一个小时。许昕奔过来问怎么了。我立刻起身结账,说别废话了快带我回宿舍。 


许昕眼瞅着我喝过的两杯水:我渴了。我胡乱给他买了杯水外带。许昕不怎么挑食,拿什么都能喂活,我试过把牛轧糖包装袋拆了,舔一口递给他,他都没发觉,就着我的手直接吞了。封闭训练的时候我不太敢跟他坐一起吃饭,风卷残云的气势给我太多压力,他也很少叫厨房给他加餐开小灶。有时我嫌食堂供的饭菜太荤,会叫大厨单独做点海鲜或者清淡的素菜,许昕自发地过来默默夹几筷子,看都不看我。还总让我解决他喝水的问题。不管是没有水喝,还是没有钱买水喝,统统都是我的责任。 


许昕双手开车,奶茶我举着,他要喝的时候一努嘴,我就立刻把吸管凑过去。我纹身了,刚刚。许昕把奶茶喷在我手背上:纹身? 


嗯,回去给你看,一只鹰,翅膀太帅了。许昕这车里没有餐巾纸,只能照着他衣服擦擦手背。我现在就看,你疯了吧张继科。 


以高于平时的正常音量喊我全名,是表示生气,震惊。我以此推断,情绪还可以。要是以低于正常音量喊我全名那就比较惨,是真生气了。我说这背上到现在都烧的火辣辣地疼,没看我老坐这么直吗,就怕衣服蹭到。 


活该。许昕找了个口,把车唰地停稳。慢慢儿掀我衣服啊,我不放心地叮嘱。说晚了,许昕一下就把后背衣服全撩起来,从纹身上蹭过去,我又体验了一把刚才的痛楚。 


挺好看的,就是那上面的英文你自己认识吗。 


晚上我趴在床上,许昕给后背纹身的地方上药膏,他手劲控制不好,我只要忍不住哼一声他就以“你再娘们一点”讥讽我。第二天他就不再为纹身这事找我别扭,坦然接受了。许昕一个很大优点就是从来不试图改变既定的事实,他只会想办法去改变未发生的未来。我们丢掉单打,丢掉混双,他跟我说咱双打再也不能丢了。我很佩服许昕这种迅速从失利中抽身的能耐,他总能以最好的状态面对下一场的挑战,很少将上一场的情绪随身携带。许昕肯定了我的纹身:帅气大方。我说下回你看我纹个什么比较好?许昕呵呵一乐:藏獒,疼不死你。 


许昕身上不仅没有纹身,也反对诸如耳洞舌环唇环等一切对身体有所破坏的行为,许昕在我看来实在太不够摇滚了。我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开始怀疑他喜欢汪峰是不是也是假的,是为了敷衍我。我在车里放谢天笑的向阳花和冷血动物,一遍又一遍。 


谢天笑是山东人,但这不是我迷上他的原因。初来北京的时候我很瘦,比现在还瘦。周末走在北京的街头,密集的人流像是能淹没我,总是担心自己这么瘦会不会走着走着就被挤得不见了。一边想一边自己笑起来,余光看见街边一个音像店的老板在斜眼睨着我。等我也站定仔细去看他,才发现他的眼神是空洞的,他只是在望着我的方向发呆。我在想他为什么发呆,然后听见店里录音机里传出来的歌声,一个直白的嗓子唱着特别有趣的歌词:昨天晚上我可能死了。那老板呆呆地望着门外,歌词越来越有趣:昨天晚上我可能死了,是怎么死的我也忘了。 


我在一个小型livehouse里听谢天笑唱歌,同所有的摇滚歌手一样,他散着长发,狂舞着手中的吉他。我已经知道那首有趣的歌叫《昨天晚上我可能死了》。 


摇滚可能是一种最直接的发泄方式。我不去想我是不是列侬的儿子,音量总是推到最大,摘下耳机,别人说什么我都要缓一会才能听见。 


退回省队的那天始终是我回想起来最难以承受的一天。我在那个年龄段上很难对人生大事保持谈笑风生的气度。或许二十六岁时的我不会像当年那样,听到消息时整个人不知所向,灵魂不在躯体,或许二十六岁的时候挨一刀也不过是上上药就好,但十六岁的时候,命运下刀再轻,都直取我性命。我也还是怕回想那个守着火车摇晃在冰冷的铁轨的夜晚。那个晚上夜色浓郁。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死了。 


北京有太多的摇滚歌手,时常在街上看见一个穿皮夹克头上裹着方巾的高高瘦瘦的男人。不管从哪里起家立业,他们的梦想最终总是落户在北京。北漂的日子一定是不好过的,我不止一次看见几个人搬着笨拙的乐器小心翼翼地抬上白色的小货车,随后他们坐在货车后舱里将头发迎着风吹来的方向,牛逼哄哄地望着天空和远方。 


我跟许昕也都自认是北漂,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有固定的免费宿舍且身怀为国争光的抱负。纹身除了用来得瑟,也在激励我向着目标全力奋进。有两三年的时间,我的努力都以毫无重量的姿态着陆。我有一些成绩,但不是很好。相反却暴露出许多重大问题,浑身都是漏洞,教练一戳一个准,却很欣慰:现在你每改正一个问题,你未来会犯的错误就少一个。是好事。 


好事的回报来的有点晚,好在总算没有失信。鹿特丹世乒赛的时候我跟对手一样不相信我会赢,也或许我根本就坚信我能赢。世乒赛单打冠军的意义比我预想的还要多。连许昕都满脸放光:我们终于打出来了!他说的我们,不单包括我跟他。 


回报终于而至,过程也如所有的故事一样苦不堪言。我苦恼的是为什么我一直都在努力,却总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我永远在追赶一个目标,却无法靠近。我坚信它必然是我的,却忐忑那个期限到底有多长。 


你打算打到什么时候?我问许昕。 


至少大满贯了再撤吧。许昕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机一边自然地应对我。许昕穿着蓝色的半截袖,脑袋搁在枕头上,一条腿曲起来,另外一条腿蹬住床尾的木板。他回答的语气真是让人无法相信他还没拿过三大赛的任何一个男单冠军,底气足的赶上王皓和马琳。我问自己什么时候会退役,退役了会不会离开北京。 


北京得算我第二个故乡,十三四岁时开始长扎于此。北京给了我许多新鲜的感觉,让我开阔了眼界,知道多大的官跟北京都不叫大,明白多牛的人总有让他服输的人,长了见识,交了朋友,听了许多从来不知道的摇滚歌手的歌,从富丽堂皇的高级酒店出门就去街头买煎饼果子,在□□广场对着老毛肖像行注目礼,在城楼上跟许昕仰着脖子看蓝到让人晕眩的天空。看过三五回莫名的电影,收过成堆的不署名的短信。每天起码有一打队友在一起热闹,我竟然还是被寂寞临幸了。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寂寞是什么我并不是很懂,但我有时觉得天地间能够完全理解我的人只有我自己一个,这大概算是寂寞的一种。起码是寂寞的一个分支。小时候在家里,城市小,人不算多,有事没事亲戚邻里串个门,我放了学还会背着书包绕个路去朋友家里玩一下,逗一逗。日子的节奏慢,反倒觉得很充实。在人流如织的大北京城,人越挤着你你越发觉得自己很孤独。许昕说一,这说明你长大了。二,说明你又欠练了,来个一万米你立马就老实了,还在这儿酸。 


他的方法很有效,就是过于粗暴。从操场回来我浑身是汗,洗过澡之后基本立刻就寝。在一片静寂中许昕突然冒出来一句:继科我跟你的距离从来都没有超过一米。 


我一开始以为他这是在磕碜房间小,后来才察觉他这是在安慰我。我对他安慰人的技巧绝望了,心如死灰,没有作声。他斟酌了一会又开口了:继科你需要我跟你凑合一晚吗。 


我把灯扭开了,许昕身体笔直地挺在他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上去像一具生前英勇就义的死尸。他望向我,眼神带点紧张和焦灼。 


许昕从大客厅里移到我房间的时候欢呼雀跃,终于脱离了睡沙发的命运。但当兴奋过去之后他明显感到了一种不适应,吃糠吃惯了猛然吃个面包感觉是有点神奇的,我很理解。他有点失眠,他甚至想抱起铺盖回到沙发上睡上一晚。他年龄已经不小了却还是这么幼稚让我感到很无奈,我只好示意他过来,搬着被子到我床上来。我预备使出多年不知去向的口才,跟他聊一晚上,以解除他的不适,让他不要认床,确切点,认沙发。我回忆了我重回国家队的这一年的时间里发生的趣事,准备牺牲陈玘的形象,以他为重点讲述对象,梳理好顺序打算给许昕汇报。他却很快睡着了,蜷着在我旁边。那会连呼噜声都是微弱的,带着小孩子一样的呼吸节奏。 


看着眼前这个由于紧张而笔挺的人我不知是该暗恨教导无方还是要庆幸他投桃报李的善良。我又把灯关了,躺下。他读懂了我脸上纠结的纹路,呼出一口气,翻个身高兴地说:不用我陪你,那我睡了。


我们终于打出来了。虽然我们这一辈被寄予了很大希望,但很少在大赛上有所突破。我跟许昕起程的脚步晚,得到的机会也相对较少,大多时间里处于疲于追赶的状态。我们都很迷惑,到哪一天才能有一个时代属于我们。以我们为开篇,有一个历史时刻以自己的事迹为纪年。 


鹿特丹世乒赛就是这样的事迹。我太激动了,胸中的激情无处发泄,只有撕了衣服曝露那种直上云霄的冲动。许昕现在还对那一举动津津乐道,张杨着眉毛,边用双手在自己胸前比划,边问我意见:怎么样,学得像吗。 


我坐在自己床边,挑了挑眼皮勉为其难地瞥了一眼:滚。 


许昕用膝盖顶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他的脸:我学的难道不帅吗? 


喉咙被顶的说不出话,只能用凌厉的眼神示意他滚。 


三里屯对于我们来说一直是一个类似于动物园的存在。很难想象一个人愿意穿那么多颜色在身上,像一块画板,被小孩胡乱涂完后的作品。可能那就叫做时尚,我跟许昕这种基本穿李宁的人不太理解。颜色多彩,发型神奇,性别模糊。我们挤在这一堆人中间眼睛又酸又累,不断地遭受视觉冲击。许昕低下头,拽着我衣角,这意思是他歇会儿,让我领着他走。 


我们来吃一家女队员推荐的西班牙海鲜饭,藏在一个拐进去的巷子的拐角处。我们没有预定,服务员满脸歉意地表示所有座位预定已满,但有一个四人桌预定的是晚上八点。我跟许昕对视了一眼,立刻坐下了。现在才五点,我们吃饭一向很快,时间绝对不是问题。 


由于只有一边是沙发,另外一侧的座位是板凳,我跟许昕便坐在了同一侧,不约而同地赖在沙发上。服务员端上一大盘饭,我们只叫了一份,遵从临来之前女队员再三关于分量太足切记不要多点的教诲。饭端上来后,我们吃饭的速度比预估提高了两倍,我们脑袋都不算大,脑容量果然捉襟见肘——竟然相信女生对于分量大小的评定。如果不快点吃,很可能就抢不过对方从而导致吃不饱。 


餐厅里很多服务员是西班牙人,热情开放著称。我们满头汗地顾不上说话,一支玫瑰突然出现在面前。抬头见是一位蓄着胡须的外国男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冲我点了点头,做了个不用谢的手势。我不得不审视此刻我跟许昕的状态。如果两个男人同坐一侧,共食一份的话确实容易造成误会,不能算□□多想的西班牙人的错。许昕伸手抓过那支花,翻来覆去一遍,用眼神问我:什么意思?我尴尬地想用手势澄清,不料许昕边不解地望着西班牙人边探头过来吞掉了我手上举着的勺子上的最后一口海鲜饭。西班牙人莞尔一笑,离开了。在这种关乎身家名誉的时刻还只想着多吃一点的人,必定是春光灿烂猪八戒男一号最佳候补。 


三里屯是个大花园,形形□□缤彩纷呈。许昕觉得所有的爱情在这里都当不了真,友情也大概会随着杯底的啤酒泡沫翻腾而去。他无法相信这里的一切,糜烂镀金,虚伪打底。 


他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在纸醉金迷里谈情说爱。他听不清你说话的时候就会把脸凑到你面前,双眸望进你的眼里,好像在用眼睛听你说话。这种时刻一般我很难对他撒谎,怕心脏带动眼神,有什么躲闪很容易被抓包。 


我骗他的事情很少。那年从香港回来我的腰伤变得很严重,他因为拿了男单的冠军而欢喜异常。队里庆功的时候他跟其他几个队员闹得很开,整个包间在刘指先走之后差点被拆。许昕总是绕着我的椅子躲来躲去,双手从背后箍住我,企图用力把我从椅子上拔起来。他们调侃许昕跟女队队员,许昕的脸迅速烧起来,像燃烧的原野。我的腰伤此刻变得很清晰,疼痛难耐。我拖着残躯步出房门,身后追来许昕的声音:我扶你上药,正好躲一躲他们。 


冬日寒冷,大团的白气从许昕嘴里呵出,他问:继科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怎么了这是? 


我适时地扶了一把腰,皱了皱眉,笑:腰疼。 


三里屯是个排忧解难的好地方,事实是只要有酒,一切都不算问题。酒只是个工具,醉不醉都一样可以发疯。喝了酒了就不用管什么脸面什么后果,事后反正能推得一干二净。何况再怎么过激的行为搁三里屯也不算出格,它时时都那么异于其他地方。 


三里屯就是那个大隐隐于市的市,我跟许昕周末的时候会在这里呆着,看别人用诡异的风格装束击碎我们的时尚理念——如果我们有的话。我们很多时候都在担心球,哪怕是举着酒杯假装要一醉方休。打球不是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情,我们不可能像那些上班的人一样,打卡上班打卡下班混过日子工资照发。对球的领悟和掌控的程度说起来玄,感受起来却清晰分明。你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你与球的关系,是近是远,是友好是恶劣,它在你手里的时候听不听话,与你心中所设的预想是否默契,很直观地就能体现。例如十个球里你打飞了九个,这说明你跟球的关系几近于不共戴天,这手感一定上不得台,上了准输。总是没有手感,也就不可能有进步。技艺本身不精湛,又没有任何进步的表现,这个时候就有一种解决方法叫降回二队。 


我跟许昕不可能让自己降下去,那还不如干脆直接退回省队,像我。许昕的赛场发挥很有意思,我有时觉得他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升降机,球打的好的时候神球出手就有,无论对方是谁一路狂砍。球感不顺的时候被所有人砍,鲜血淋淋,不忍直视。我跟他有一样的毛病,理解起他毫不费力。 


队内大循环是我们最头疼的一种比赛,连续作战体力消耗很大,队内卧虎藏龙,打法各异各有所长,且队友间相互比较了解从而导致在战术上也要绞尽脑汁,脑力耗费同样巨大。为了好玩,队内比赛我们都会押宝。除了统一的押注外,我跟许昕之间还有个不平等条约——凡是他押我赢的比赛,如果我输了,我需要自觉赔偿他损失的赌注。附加条约是:如果我输的非常惨烈,则双倍赔偿。许昕理所当然地从我这里拿走钞票,然后请我去喝酒。 


我握着酒杯暗叹自己智商薄弱,这种买卖我竟然也做。转头看许昕,正撑着脑袋观望来来回回的人潮。旁观他人确实是件有意思的事情,一杯酒的时间我们可以对五个人品头论足,猜测他的身份,职业,爱好,性格。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赵本山所言极是。我见到头大的就往这两个职业上蹭,许昕说你还有没有点运动员素养了,就不兴人家是举重的? 


许昕说经历让人眼界开阔,以前他在徐州的时候从没有想过世界上还有同性恋这件事。我说小时候这也不属于我常识范围。我已经注意到了前面那两个男人,高一点的男人左手拖过旁边人的左手握着,右手空出来去揽住那人的腰,一路低头笑着,间或亲昵地亲吻一下。许昕看得津津有味:继科,你说两个男人怎么谈恋爱? 


许昕一般是喝不醉的,因为他几乎不喝。我们一个桌子上坐定后,除了挨个敬酒的礼数难以逃脱外,他通常不会主动喝酒。他说酒既不好喝,醉了头疼也难受,何苦为之。但还是有几回,因为太高兴他倒下了。人本身就高,又不瘦,我真想把他留在饭桌上,或者留在出租车里,或者留在公寓大门口,送给看门老大爷。半拖半抱,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整个压在我身上,让我步履艰难,连说句话都费力:许昕,你能不能自己撑着点儿走啊? 


许昕拿脑袋在我脖子上来回摩擦一下,意思是不能。 


我对许昕提的问题感到啼笑皆非:你这问的是人话吗?两个男人怎么谈恋爱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这种经验。 


许昕乐了:你急什么?此地无银。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尴尬,明明一身清白这时倒也像洗不清了,不由得焦躁起来。焦躁的我长身而起,跟吧台那个跟着节奏摇头晃脑的小伙子大吼一声:给我杯水! 


许昕看着我把一杯水灌得差不多,悠悠地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应该也挺好的。 


许昕是一个宽容的人,任何事,只要没有做到特别过分他都能大度纳收,他可以在猪窝一样的房间里呆着怡然自得地打游戏,这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超越的了。他刚在大街上给一个瘫痪的乞丐塞了十块钱,不一会就在一个小餐馆面前看见这个乞丐大摇大摆走进去了,许昕也只是一笑:当请这哥们吃了一顿。 


他说两个男人谈恋爱也挺好的,我没有说话。许昕拿过我的水杯,喝干了里面剩下的最后一点。开始换曲,舞池里的人纷纷走开,一些人擦着我们经过。我的视线无法移开,紧紧看着面前这个双眼朦胧的人。许昕在氤氲的光线里显得安静和温顺。他的眼神穿过蓝色绿色黄色的光束看我,一动不动。我的心变成了水,汩汩的流势。 


汩汩的流水淌了一整个晚上,我是一座河床。


我的生活从鹿特丹之后变得更简单了。表面上看,我外出活动和接受采访的密度比以前提高了,走哪儿簇拥着我的人也比从前多很多,我不就镜头,镜头上赶着来就我。但实际上我的生活却变得很简单了,以前我站在阶梯下,抬脚往第一阶迈都犹犹豫豫的,怕上不去怕踩不稳怕一个趔趄上去又掉下来了。现在我很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很理所当然了,不用顾前瞻后,反复敲打边鼓问自己行不行。我知道我行,要做的不过是踏实地踩稳每一步。目标一下明确地就剩一条道了,比较和选择都不用,两边什么都没有,我只要看好眼前这条路就行。 


技术组在这之后越加疯狂变态,连我的单项技术都被反复分析,一沓沓的文件往指导桌上飘。他们在我身后集结成了一个战斗精英保障部的模样,时刻都在为打造一个更完美更强大的我而努力。对这我必须表示感激,调用这么多精力围着你转足见他们对我的信心和期盼。这让我想到当年我刚进国家队,同样是全队关注的焦点,重点培养对象,绝对明日之星,虽然后来自己失手把这种待遇推开了。 


于是我的时间分布就变成了练球的时间和不练球的时间。许昕说我走火入魔了,他说我都不敢碰你了,你每天都一身火气,脸一直红红的。 


我不是喝酒喝的,是练球和练体能练的。心里没有多余的想法就很容易投入,练球变成一种享受,搞一下午队内小循环也不觉得累,精力十足。我知道我这个状态离成仙不远了,我要是个火箭现在一点就能冲天。许昕夸我眼睛比以前大了,我明白他不过是讽刺我现在眼睛睁开了。他这种普通双眼皮不懂特立三眼皮的心事,稍微劳累点就不堪重负耷拉下来了,太沉,拨不上去,看起来就好像没怎么睁眼。 


一直到世界杯,我的劲儿没有松下来,几乎是一气呵成地赢下了这个我自己把握之中的冠军。于是我站在了最靠近梦想的地方。伦敦奥运男子单打的入场券在我手上。刘指导问我敢不敢。 


从国家队回去,到重回国家队。那段时间我折磨自己,折磨别人。谁也不允许耽误我练球,我的陪练不认真就是对我的不负责。我不说话,我只听取我认为对的意见,其他的一概原样退回。谁也帮不了我,我必须看到自己的进步才能对自己的未来找回一点信心。我长期别扭着,像一根麻花,拧在那,还悬着,任何人打个照面就能察觉。我跟自己较劲,使劲,唾骂自己,又激励自己。尹指导眼看我这么下去要憋坏了,就给我支招,让我到山上摔盘子。我觉得指导水平真是不一般,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我去了,有小段时间天天摔,稀里哗啦摔地稀碎,看着就解气,摔完了就神清气爽。心里想通了,心门打开了,练球就更容易往心里去,有了不少提高。 


许昕不高兴的时候我也真诚地建议过:找个东西,除了球拍,摔摔,发泄一下。许昕立刻回绝了这样的建议:你当我这是男女吵架吗,何况我也不是女的。我没想出合适的反驳措辞,他却高兴地站了起来:继科要不你把你东西借我摔摔。 


后来我成熟了,用刘指的话说在思想境界上有了提升,再也不用牺牲无辜的陶瓷盘。每一个陶瓷盘也该有它的人生,不该被莫名屠杀,不知道它们族群内部是不是兴起一种仇科情绪,暗中滋长,等待抗科时机的成熟,八年之后很可能它们就赢了。 


我参加一些莫名的活动时,如果是坐在或者站在角落且长时间不用发言的话,思绪就会像现在这样飘散地辽远且没有方向。我又回想起刘指导问我敢不敢。 


他说继科你敢不敢,你敢吗。我的声音涩得像是从一个夹道里挤出来,扁扁得,简单的一个嗯字。刘指导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懂我这个音量低的嗯,坚实到没有任何缝隙。大满贯的渴望一直悬挂在梦里,它咬着我,不让我好受,没有比梦想这个东西更坏更不留情的了。古人所谓头悬梁锥刺股,梦想就是个永不变钝的锥,老刺着你,却从来都不让你痛麻木,一直是新鲜的,反复感受从新刺入的痛苦。 


没有目标的人过得外松内松,有目标的人外松内紧,目标太明确的人内外都紧。不能喘气,就要被勒死了,你是不能扼住命运的咽喉的,只有被它牢牢扼住的可能。所谓成功,就是挣脱了它的魔掌,所谓大成功,就是三十六路小擒拿手修炼地登峰造极辉煌无比果断决然地反扭住命运的胳膊而已。 


世界杯后,大家心照不宣地拿我当伦敦奥运的主力军爱护。除了许昕。我闲下来的时候会揣摩我跟他的关系,我知道这样不好,揣摩地多了就容易多想,一多想就容易变质。我的神经在这方面并不敏感,也不发达,智商也就是勉强维持生活,情商跟美国第五十一区一样神秘,我常常不知道它在哪里,所踪不明。但我毕竟是有感觉的,毕竟我是个动物人不是个植物人。 


许昕倒很像一棵树。是一棵会迎着光线所有树叶都手舞足蹈的树。比绿萝的绿更鲜浓,绿碎周围的浮尘。是一棵安静下来所有树叶都以同样一个角度自然下垂安顺的树。向着树干,遥遥相拥。 


我不知道是我在就许昕,还是许昕在就我,也可能两者都有。分析的困难在于他的表情和动作并不泄露太多,虽然他自小跟多动分不开,表情也是KTV曲库海量,一百种表情的库存总还是有的。他生气时就是生气,沮丧的时候眉毛冲下也很明显,我却总是不清楚他对我的种种举动是有意还是无意。许昕的个性我了解得比别人深,总住一屋不观察也不行,不上心也不可能。他通常的外在形态是二二呼呼的,因为他心大。他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他,他关注他在乎的,所有的姿态和动作随心而发,没有掩饰和做作,与性格中智商缺陷的那部分相吻合。别人都觉得他可能就没心,肺也残缺的差不多,没心没肺活得像乡村青年过大年,天天都是喜洋洋。 


与他离的特别近,用他的话说距离从来没有超过一米的我,看到的许昕就立体多了。他有秘密,他有心思不摆在脸上,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让人着急了,因为凭我的能力我很少能猜得出,猜出来又不能去求证。我总不能问他许昕刚才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许昕总是自嘲自己脸皮厚,其实自尊搭的比谁都高。那些什么拿着歌词纸上去唱歌之类的事情不关乎尊严,他也就敞开了让大家调侃。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以不卑不亢的姿态去争取,虚伪的示好与假扮的热情对他来说非常具有挑战,几乎不可能做到。我知道他每一次对我的抚慰和鼓励都是极其真心的,真心到可能超出一定的操控水平,他有几次话说出来都是破碎的,艰难地拼起来告诉我——继科别难受,我陪你。 


熄灯后我们就这么分坐在两边的床上,同样的姿势,胳膊肘搭在双腿上,这样真挚的时刻不多,我们陷在一片寂静里,窗外的月光明亮,打进窗格,在我们眼前的地面上留下。隔壁宿舍可能都睡了,我们就这么对着。错误是一时的,状态不济也是一时的,但它让人非常沮丧,心里发闷。我睡不着,许昕也不睡。长久的无言,安静到产生了幻觉。对于我,在我和他周围画一个圈,让我呆在里面,有他陪着,是一个安全的愉悦的空间。多少个这样的深夜,我觉得他的存在干燥又温暖,如果我是只需要寻找庇护的小动物,那么我最终的行为可能就是过去赖在他怀里。他是一个适合居住的窝。 


我对于那样的时间记忆清晰。我有好些交心的朋友,在这么多人之中许昕与我的物理距离最近。也有很多平日做伴的兄弟,许昕几乎看过我所有背过人群的不坚强,陪着我最多。那个时刻的他胸膛都仿佛宽阔了,靠得住。这是一种隐秘的依赖性,我的身体里有个指南针,方向永远对着他,哪怕越过千万里山川,要飞驰过无尽的平原。 


而我怀疑他甚至不敢依赖我。 


我跟许昕耗费起时间来是一把好手,记忆里我们曾花费过无数个下午无数个上午无数个傍晚和一些日期的凌晨,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上逛荡。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四个周末,把一天拆分成两个半天,一年里有一百九十二个半天,五年是九百六十个半天。虽然实际上我们泡在一起的周末远比这个数字小得多,但足以让我想起来,每一种时分里都回荡着许昕的身影。 


他用来载我从纹身店回宿舍的车是一辆宝马,颜色不固定,要看他的心情,他折腾喷漆之前也不会跟我商量。但我们约定好了我们未来的跑车在颜色上必须有一定的差异。我们经常借对方的车用,两辆颜色不同的跑车会使我们看上去更富有更潇洒,同时避免车盲混淆我们车辆的尴尬。 


你想的太远了。许昕忽然冷静了下来。 


我们看见一辆法拉利458从我们面前的双向四车道上跑过去,我们正围坐在星巴克露天的圆桌上。许昕身体霍地前倾,激动地指着车屁股:我的车!于是引发了关于我未来的LP700和他未来的法拉利458不能在颜色上撞衫的畅想,并且被他粗鲁地打断了。 


无数个上下午里我们有时逛街,有时逛街,有时唱歌,有时吃饭,有时吃饭,有时打台球,有时去朋友家吃饭,有时看车展,看车展,最后还是走在去国贸的路上。我们最开始的资金不足以支撑我们在国贸逗留太久,很多牌子都是先默背下来再回宿舍百度才能明白它贵的离谱的原因,走一圈我们基本什么也买不了。一千块钱还有些分量的年份里,我们掰来掰去,比较这十张大头用在哪里更具有产出性。许昕的逻辑一般都是一个套路:一千块钱买件衣服吧?穿一年就过时了,或者就小了,尺寸不合适了,不如吃顿好的。一千块钱买个电子产品吧?买贵的买不了,买差的很容易就玩坏了,撑不了几个月,不如吃顿好的。于是不管从哪个源头分析,最后的总结都是用在吃上最合理。 


我们一次次攥着这样那样的一千块钱,离开国贸去一家高级餐厅,狼吞虎咽。最后剩下几张残破不堪的十块钱,留在手上颇为羞涩。街边摆摊的奶奶几尺红布铺地,上面摆上各种编织的动物,也挺像个样子,做法巧妙,手工精细。老奶奶的眼光追着我,我只得蹲下来,买了一对龙。 


让许昕挑一个,许昕说你给我龙做什么?我属蛇。蛇不好看,再说蛇就是小龙。许昕还是不太乐意,我直接放了一个在他手上。 


许昕不太在乎钱。他对钱的概念跟他对希格斯粒子的认知一样空白。他的一些发小队友过生日的时候他通常都是拉着我一起去挑选礼物,穷尽上衣下衣所有口袋的现金。随着时代的发展他才渐渐改掉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杂乱无章的纸币付钱的习惯,用一张烫金的信用卡坚定地刷过那道缝隙,随着确定键的按键音结束今天的购物任务。接下来的指示总是:继科,走,吃饭去。 


他给我准备生日礼物的时候同样也是拉着我去挑选,一点惊喜的余地都没有。他总问我想要什么,我在什么都不缺的情况下还要绞尽脑汁想一个东西出来对付。我说你请我吃顿饭就好了,他说不行。吃顿特别好的,他说不行。你给我洗一个星期的球服和袜子外加一顿特别好的。他说你滚。我无奈了,采取最原始的方法,决定走进一个店里看到的第三件男式的东西就买。他说可以,外加一顿特别好的。最后我拎着一条内裤跟他去吃海鲜。他笑的掌不住方向盘,我跟他换了个位置,从副驾驶移到驾驶座。 


刘指一向的教育方针是我们得抱团,兄弟要团结。外可御敌,内可乱来。大赛胜利后,我会给自己比较看重的一些小队员买一些礼物带回来,以示鼓励和关心。许昕很早之前就不再享受这种待遇,他与我并肩共立,战利品只能自己杀敌而得。但这不能阻止他一次次硬生生成为我的军师,我说许昕我不需要你的意见,就你那品味你知道买哪个好?许昕应答如流:贵的。 


龙买回来后一直没扔,也没有摆在一起,随手摊在各自的橱柜上。世界杯打的不顺畅,但我从鹿特丹延续下来的自信和状态让我还是有惊无险地赢下了那一个冠军。没有太多兴奋,没有太多庆贺,我们都明白这只是一次预演,真正的大战在后面,没有心情过早释放。 


在世界杯与伦敦奥运会中间,有的不是时间,是等待。等待往往是最难熬最没有人性的。全体进入一级行动状态,癫狂又疯魔。生活节奏硬生生被刘指拨快了,他手里就是没有马鞭而已,否则那时你在训练馆里看到的一个个光滑白嫩闪着汗水之光的脊背上肯定布满了左右横斜的鞭痕。不止是抽主力,抽起陪练来也毫不手软。总体目标只有一个——两块金牌。上下齐心协力,决不能让金牌挂在外籍选手的脖子上。我们这支队伍出征奥运的战斗指令从来没有变过——杀无赦。 


奥林匹克对一个运动员来说,所代表的意义无限张扬。 


许昕觉得两个男人谈恋爱也挺好的,但这不可信,就像他总骗我说他游戏打的分数比我高,我每次夺过来一看还是没高过我。他有时爱说你这样不好看那样不好看其实我知道我哪样都帅。他说继科我没事的时候都是胡扯,他明明在看着我,眼神聚焦,神态集中,我问他你看我干什么。他叫我滚,谁看你了。 


所以我十分怀疑他说那句话的真实性,即便那时他的眼睛像小星星一样闪着光。我倒是毫不怀疑他的另外一句话,他心情低落的时候我们从街边小饭馆出来,坐在朝阳门内大街上的马路牙子上,他穿蓝色的上衣我穿一贯的黄色,两种颜色在正夏烈日的照射下鲜亮浓郁,凑在一起像哪位抽象派画家随手泼出去的颜料。但他心情不好,打前边过来的两个人也是同性。他抬头看了一眼就再度低下头,后脑勺一小撮细发顽强不屈地僵直着。我伸手摁下那撮头发,那两个人打闹的声音陡然升起在这焦灼的街道上。 


许昕一脸不耐烦,我教育他不要带有色眼镜看人。许昕打掉我摁着他头发顺便来回拨弄的手:但他们是认真的吗?谁会对这样的感情认真? 


他在气头上我就不再继续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了,但显然他的思想非常没有境界,停滞不前,不懂得与时俱进,更不具备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品格。只是我不怀疑他对这句反问所表达的叙述意思的坚定性。 


最后的大冲刺是厦门的封闭训练,火烤一般的温度下我像北极千年不化的冰川,身体上汗流如洗,心里面惶恐不安,冰冰冷冷。教练组已将大部分的希望压在我身上,这不是我倍感压力的原因,而是我突然无法面对自己。 


人在极度渴望一个目标的时候往往会突然失去自己,脑子短路一样忘记自己的目标,看不清,想不通,开始溺水,一边缺氧一边挣扎,四周全是带着次氯酸钠气味的浑浊的水,灌进耳鼻口腔,越躲越陷得深。 


先开始我们充满信心,兄弟们每天一起训练时壮志凌云,气势如虹,我们对外战做了万全的准备,对手的技术特点和比赛录像早已了然于心。但我的目标显然不止这个,等我意识到,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尖锐的目标的时候,我没有了信心。 


大满贯,听起来都像是遍地黄金,都像是满树梨花,都像是满园□□,都好比是春风十里,都仿佛从小崇拜过的武林第一高手,名满天下。它实在太美了,美的我心动不止,也让我跃跃欲试缺不敢轻举妄动。 


教练组连夜开会,商量怎么给我减压,让我的心态回到正确的轨道上。他们那一套方法对我来说并不管用,一切只能靠自己。刘指最开始的时候为了不让我们自满,让其他兄弟们轮番上阵与确定参加奥运的王皓,马龙和我比试,结果是我们所赢不多。刘指趁机抛出他早已准备好的措辞:自己掂量吧,就这能拿奥运冠军?不想拼的趁早下来。王皓和马龙倒是调整迅速,全身心投入训练,状态回升很快,我则有点矫枉过正,不敢打了。没有信心。 


肖指说别急,慢慢恢复。高手过招,意在一瞬。技术,体力,都不是变数,这两项硬性指标我毫无问题。但心态却往往是最大的软肋,一击即中,满盘皆输。我和我的状态之间有着奇诡的磁场相隔,我觉得我对自己充满信心的时候我的状态却不一定能调拨到最佳,总是错开那么一点,没有百分百喷发。即便足以御敌,却难解内心恐惧。 


最害怕的不是失败,是与成功的一步之遥。我主动要求加大训练量,保持手感,调动活泼性,身体的齿轮在一点点转动,企图找到相应的卡口,听到清脆的咔嗒声,解开状态之锁,以最佳面容迎接奥运。 


能与害怕相抵御的是心狠,我不得不这样,才能把心底潜伏的那些犹豫和畏缩逼出体外。厦门多热的天,酷暑焦阳,我光着上身站在门外。心里有水,燃不起大火,没有火没有热情,没有对一件事百分百的投入的热情很难成功。光线针刺我的皮肤,像要烧焦我的身体。肖指不发一言地陪着,光头跟个镜子似的,瓦亮瓦亮。 


许昕拿的是P卡,P卡不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这点不能拿来安慰,但有卡总比没卡好。管它是P还是Q,我们不是在打八十分。许昕对纸牌类的民间传统游戏技巧掌握不够,四个二把俩王带出去了就是他的必杀技,队内高手映衬得他在其中格外蠢笨。许昕在飞机上睡不着觉,眼罩,硬躺,数羊数乒乓球,都不管用。长途飞行之前许昕把空的行李箱敞开,推到我面前,然后转身开始在IPAD上下电视剧。当高空中我们都睡得昏沉香甜的时候,这是他惟一的娱乐。偶尔大家会好心围起来打个牌陪他,然后炸得他云里雾里。 


我看到一句话叫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那么不以恋爱为目的的同居是什么?许昕说你这样就不讲理了,照你这么说全中国大学生都是同居生,何况别把话题扯到我们身上,我们这顶多叫合租。我说你发现了没,往我们身上扯的是你,我什么也没说。 


一九九八年,王菲跟那英登台春晚献唱《相约九八》。我十岁,对王菲那类似问路童子又或年画娃娃的双发髻造型印象深刻,每次听到这个旋律脑海里立刻就能浮现当年天后的大胆时尚,就跟有个开关一样,本能反应。我一看到许昕那种浅淡的微笑也会有个开关被打开,往心里面哗啦啦地通电,算不出电流强度,只知道有时电量瞬间过足,短路,炸了。轰隆隆地,裂成片状,等他走过来拍我摇我,才清醒过来。他这种笑理应要藏起来,我甚至觉得那是定额分配,可能给我看多了看得太频繁了最后就会额度用光,再也无处可想。结果发现我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气了,他在赛场边休息时笑容无边,被无数双眼睛直白欣赏,反倒是我,还要借故假装,擦汗抹鼻子捡球校正水平线,在这一系列的掩护动作里偷偷望上那么一下。同居室友的优势完全没有体现出来,心慌地像一个久远地伏在暗中的看客,从没有相对照面的勇气。 


我怀疑他不敢依赖我。从前我跟他,到哪儿都是小辈,小孩子在大人说话时不能插嘴,我们在绝对主力面前也排不上顺序。每次训话我跟许昕都站一起,躲边上,直到现在还这个毛病。刘指在前面训话时身体摆来摆去,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用的摇头电风扇。我跟许昕站的太远了,蹭不到什么风,除非犯了错误。刘指就会一个跨步站到你面前,风力直吹,几欲泪水汪汪。 


那些年间的我,好像是完全属于他的,没有旁人打扰,他拥有绝对的支配权,虽然他从不滥用。所以他比我聪明,不要求就不会被拒绝,不盼着回报也就不觉得付出是单行道,不过高摆放自己也就不必担心被摔下来。这些哲学的实用性和高明性在我大满贯之后凸显出来,颇有先见之明。 


伦敦奥运男单和男团的决赛全部赢下之后,我才如释重负。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百闻不如一见,模拟千百回比不上实战一役。踏上男单决赛现场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王皓,我不知道二十一岁的他是怎么孤身一人背负压力面对柳承敏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在四年之后重回那个战场面对直板师兄,包括那天,他三度站上沙场,又是何种心境。我才觉得,可能王皓从来就没有输过。 


等我冷静下来,我回复了手机里收到的所有恭喜的短信。我去找许昕,他蹲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从赛场下来之后跟他见面,他捶着我的背,太高兴以至于说不出什么祝贺的话,手也被他攥地生疼,看来金牌确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好。但现在的他很安静,有月亮,没星星,他也没有抬头。汪峰那张专辑的名字就叫信仰在空中飘扬,我的已经开始落地发芽,许昕还是继续要唱。 


北京的大地一度滚烫,有个人深情地发问:北京你不爱我了吗。高温四十度,北京拿什么爱你。我在伦敦继续停留几日,许昕跟随大部队一起先行返回国内。临走他冲我扬了下脸,不知道是他要请我吃饭还是让我请他吃饭的意思,我希望是前者。北京的夏天跟冬天都比较极端,热跟冷都很不客气,毫不怜悯大众。夏天里我时常在宿舍光着上身,因为不堪忍耐被汗水湿透的衣衫包裹,一天大概冲三四回澡。热浪封窗,许昕跟上天打了一个手势,说行行好别再热了。我自然觉得更热, 不光外面挂着一个太阳,屋里还养着一个。许昕回去之后更了一条微博,再见伦敦,再见美丽的疼痛。 


如果当时拿P卡的是我,如果连P卡也没有拿到的是我。所以我总是很尊重运动员,因为一个运动员的荣誉几乎从来都配不起他的付出。大满贯速成,也只不过勉强算比较合理的交易。 


在伦敦逍遥完了最后几天,回到国内开始变成飞人。从前不理解那些运动员,拿了冠军后到处站台亮相,今天站广告明天去颁奖,各个台晚会综艺一起端,进电梯与他们的大头广告赫然相对,尤其大晚上电梯内没别人,就剩他们在画上咧嘴跟你笑,要多渗人有多渗人。 轮到我的时候我才明白哥们其实都不容易。从前我看王皓,王励勤,马琳,他们属于活动比较多的,动不动就出现在这个城市那个城市,然后就在地方综合性网站上占个版面,标题永远挂着冠军两个大字吸人眼球。等到领导给我安排无休无止的行程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根本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乒乓球更为特殊,国球,所以回馈社会这一点必须做得相当到位。刚从伦敦回来的那一个月,每天的睡眠时间很少,经常在飞机上补觉,飞赴各地回馈各界,体能要求感觉比比赛还高,精神面貌也必须良好向上,好在那时处在胜利的巨大喜悦里,都能对付过去。我手机里每天接到无数的记者和陌生人的电话,相熟的都回答仔细了,不熟悉的也尽量给了回复。我接受采访的态度以前跟现在一样,只是回答的内容有所变更。她们说我桀骜不驯,说我叛逆个性,我只是不知道把自己弯曲折叠成一个标准的正方形有什么好处,何况我并不觉得自己与人不同,表达真实的自己,本就是最普通的一种性格。所以上面特意提点了我,说我以前说的话有些不能再说了。我不知道是哪句,我去问许昕,许昕也不清楚,他说但你别骂人就对了。 


我平常骂的最多的人就是许昕,所以他这是假公济私。许昕除了偶尔叫叫我傻逼和大傻逼之外,一般不用脏词来实现人身攻击的效果,他绕开这些词汇也可以照样达到目的。我们寸步难行的那些个日子确实过去了,迈不开腿也走不直的时间最终还是被我们打败了,我一想到这些就只能感谢幼年的自己,那时说要当世界冠军的自己。一根筋并不是件坏事,至少不会分散你的精力。除了足球。 


大满贯这么重要的事我跟许昕却没有过多的交流,好像它是一个理所当然和水到渠成的事,不值得再多费口舌,不需要惊讶,也不用跪拜,反倒如果我没能成就这个名号才奇怪。我是一鼓作气的,也只有我懂那种走在横跨两山间的钢索上的感受,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如果我没有乘着那股气势大胆却又平稳地走过去,迎接我的大概会是很久的心有余悸,从而在后面很长的时间里无法自信迎战,衰和竭可能会长期占据我。失利的原因并不总在于实力,也关乎运气,环境,心态,甚至衣服。很多理由,但都不叫借口。奥运决赛这种级别的赛事发生什么异常都不能太苛责。 


许昕开始了他更加明显的沉默的张望。我被众人团团围住,抽不住一个正面来与他对视,我感到他的存在,在人群之外,静静地传到我脚下,再升到心内。我不必抬头也不用环顾,我甚至可以轻易辨别他的方位,那是只有他的眼神才会带的温度。一个人看你一次,十次,你也只会在抬起头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哦,是你。但架不住一个人看了你千万次,终于你不必再用双眼确认他的身份,那简直早就是一种磁场,无论你情不情愿,你能感知到他来了,就在你五米开外的地方。我想越过人群朝他打个手势,叫他不要在那里碍手碍脚,影响我应答思绪,但无奈我转不过身。他沉默地等着,等到无望,走了。手机里会有他的短信:太饿了,先撤了。 


他没有怨言和失望,因为他没有要求过。我早说过这是他有高明哲学护驾的好处。我不想在我们之间总是阻挡着莫名的一撮撮的人群,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我需要从容且平静地接受这种转变,但他也必须要跟着适应这种状态让我觉得十分抱歉。他审时度势的聪慧和体贴更让我过意不去。在我还来不及好好跟他沟通这一切的时候,新一轮的乒超联赛马不停蹄地开始了。 


我们回了各自的俱乐部。他被重新召回上海金迈驰俱乐部,作为头号种子被委以重托。鲁能的比赛是央视重点照顾对象,得到转播的次数明显高于其他俱乐部。我每次亮相都要伴随着主持人划破耳膜的高声宣扬:大满贯得主!底下一片雷动和欢呼,还夹杂着浑水摸鱼的怒骂和倒彩。许昕开我玩笑:你太忙了,看你都得靠看电视了。我暗暗不平,我想看你还不是得靠看新闻。 


那段时间我们联系的很少,因为无休止的比赛和不断辗转的战场。跟我保持紧密联系的是俱乐部的队友,时间和空间这两样东西一旦合一,就能改变很多事情。比如我过得比想象中自在和充实,跟俱乐部的队友一起玩闹很能打发无聊。我有很多事来不及跟他细谈,就各奔粮巢。我回山东,他去上海。 


他在主动适应我的变化,大概是怀着替我分忧的壮志,接受我每天排布满满的行程,处处被人围观堵截的窘况,生活上的小细节隐了,自己处理,不事事依赖我。我们来不及深谈很多事,包括我搬出宿舍住进单间,我的决定做的仓促,他也照旧地没有说多余的话。他说,知道了。 


我知道自己可以住单间的时候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好像我从很久前就开始想象一个人住的日子,逃离这个总是把周围弄得乱糟糟的神奇的人,亲自向他展示什么是洁净如洗,让他清楚他的很多生活习惯都是低级动物的行为。许昕对这一天大概是有预备的,所以他非常自然地说知道了,然后问我什么时候搬走,我说尽快。 


我整理行李搬出去,也还在尽量维持房间的整齐,完全不同于他第一天搬来时遍地狼藉的情形。许昕等我把行李打包好,替我扛过去。 


我面上自若,第一个晚上的时候特意去从前的宿舍,跟他闲聊了一会。临睡之前他把我送到门口,说拜拜。我没有抬头。我避开他的视线,怕那种再熟悉不过的视线会给我判刑。我知道一种习惯养成太久,抽离就显得像是背叛。队里有队里的安排,即便我只是服从也带了主观的意味。他以前同睡客厅的队友重新回归他的身畔,在我的床上再度与他相对共寝。我觉得这个安排至少不算差。 


单间一个人住显得倒还宽敞,东西摆的有条不紊,看上去就心情畅快。夜里显得有些安静,没人跟我讲话。我翻来覆去,确定自己是失眠了。这个房间一闭上眼就开始失衡,我感到自己的床在倾斜,下陷,对面没有东西来稳住平衡。对面的墙壁变得高大,一切变得空荡,我的床变得越来越像脆木板做的,动一下好像立刻就会塌掉。我索性睁开眼睛,但是身旁那个空白还是不可救药的越来越大。我心慌了,心跳开始加快,平稳不了,着急地想要找一个东西。我知道我在找什么,但我不可能真的走过去。我不可能在凌晨三点拉开房门,走出十米,拉开另一扇门,然后连床带人一起抬过来。我决定坚强对抗这种不适。北京的秋已经颇有凉意,趁机搬过厚重的被子,压住自己,免得总是觉得魂不守舍。第二天,睁开眼,不禁为自己鼓了掌。往上起身,刚才涌起的自豪瞬间消散。原来有时难过是一种生理体会,我明显感到一种沉重,在我欠身时越发明显,心里堵得像是被人塞进了大块的石头,死沉死沉,坠的心脏疼。


他送我到门口,那句拜拜非常陌生。门在我面前关上,我有点无所适从,我们通常是一起把其他哥们送到门口,跟他们说再见,然后关门,我们在门的同一侧,相视一眼。所以在越来越小的视线范围内我发现他竟在我的对面,不是身边,很是神奇。我在门口驻足了三十秒有余,慢慢清醒,才走回单间。 


这几十步的距离不足以造成孤独,但足够凌厉,心怀歹意的恶狠狠提示我:分开了。这不同于以往外出的分离,也不同于各自休假回家的暂别,那种短暂的相离只好比是出门□□,因为知道总会回来而没有过多心情的波动,那间小小的时常被搞得遍地狼藉的房间像一个归宿,让人心有所属。所以现在我一步步踏离归宿的时候心不知所属,惴惴惶恐,如找不出根源的突如其来的痒,无从下手制止,却缠遍全身,痛楚难当。 


乒超拉开帷幕,接着就是一场场的奔波,一直在出发,间或飞赴各项不能推辞的活动,像超人一般。我一直从队友那里听各种关于许昕的消息,却不敢跟他直接交流。只有他会突然一个电话进来,没头没尾地报告他今天做了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们很少提比赛,甚至在我们交手后彼此也不会多说。交流比赛心得,总结比赛经验,这都是应付上面的说辞,事实上我跟许昕的比赛很简单,对方问题在哪里都很清楚,也不值得讨论,比较值得讨论的是队里有什么八卦以及我们何时能买得起心仪的爱车。 


奥运后赛场猛然涌进许多女性粉丝,不能称之为球迷,看人跟看球本质上有很大区别。她们的到来无疑是奥运的一次意外收获,让我们国乒这么多年在受女性青睐度上的半死不活有了一次枯木逢春般的繁荣。她们看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在看她们——这种生物以往在赛场并不如此多见的,我们暂时无法适应,彼此都像观察动物园的山魈一样,感到神奇,激动,兴奋。她们还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支持方式,观众席上点缀着各样可爱的横幅和手牌。我又不免担心起许昕来,他的近视大概令他无法像我一样自如欣赏这些。 


我自认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品格优秀,威武不能屈,我坚定地在这么多年里没有被许昕从一个洁癖拐带成一个邋遢鬼,坚定地认为青岛话是一种不需翻译可以直接上台的体面语言,坚定地拒绝许昕许多无理的要求,同时更加坚定地在每一个关于兄弟的问题上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都是许昕。济南整体□□静太素朴了,跟北京那种整日呼啸来去的嘈杂感完全不同,乒超开始时我满怀希望,在济南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但是那种不安感如影随形,坚定地追着我。我一想到不再与许昕是同屋室友,就模糊中安心不下,我想完了,这是对我之前坚定地认为我会一直与许昕同屋的惩罚和讽刺。病急乱投医,我买了床蜘蛛侠的床单。就算不是被罩——那实在太显眼太丢人了,也好歹能如他所愿,凑成双侠。我想许昕实在是太牛逼了,你太牛逼了。 


我给许昕发了条短信——我操。又觉得这样根本不解恨,接着发满七十六个字过去——三十八个我操。满屏幕,蔚为壮观。许昕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着不能吃亏以牙还牙的原则,他迅速回了同样的两个字给我。我受着满腔委屈,此刻比他理直气壮地多,毫不畏惧地又再回过去——我□□。许昕好心地提醒我:哥们你多打了个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北京这么大,每一条街道却能那么经久不息,平静安然旷日持久地接待每一个从或快速或缓慢碾压过它的人。它像是没有脾气,又像是没有生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可以像一条街道一样,所有的起伏都能安之若素。更想知道我何时才能不像现在一样,痴人说梦。 


许昕把电话打过来了,他说你发什么疯,还是手瓢了。你打那么多我操是要跟我不共戴天吗。我先声明,我最近都没跟你在一起,在背后也绝对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别栽赃。我说我不是栽赃,就是你。许昕说不可能,你先说是什么事,我再跟你分析。我心头一阵动荡,呼之欲出,只好假装信号不好,把电话直接摁掉了。怕他再打过来追问,立刻补上一条短信解释:开你玩笑的,今晚无聊。 


我还好克控住了掉泪的冲动,不然我怀疑我会直接奔到上海揪他出来一顿狂飙,打完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赛场上见到一定死磕到底,立志剃他光头。我去了健身房,一边跑步一边在想象里完成了以上动作,身心舒畅。我在蜘蛛侠的床单上躺着,想起奥运前他们逗我,说我为奥运着魔了,什么奥运啦男单啦冠军啦对我都是最美好的词儿,只要跟奥字沾边,连奥数都是美好的了。他们还打趣说为奥运攒攒运气,建议我去重读奥数。那玩意我从来就没读过,何谈重读。我起身在电脑前研究了一会奥数,目的达到了,我非常困乏,终于能在蜘蛛侠的陪伴下鼾声入眠。再一次,许昕你太牛逼了。 


乒超期间我独自回了北京一趟,因为刘指说有点事。我径直走到了宿舍门前,掏出钥匙,却怎么也打不开。正疑惑着,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许昕的新舍友看着我,喜出望外:继科你怎么回来了? 


我迅速掩饰好自己由于惯性走错宿舍带来的懊悔,口里很自然地说着,来看看。对方马上把我让进屋里,给我倒了杯水,边问我最近比赛累不累。我看见以前在地摊上买的那只龙,被端端正正地摆在许昕橱柜里,周围还清理出了一圈地方,显得那条龙地位尊贵不同凡响。从前这条龙是东倒西歪地睡在他橱柜里的,我看到的时候捶胸顿足,悔不该平白送这个给他,又多了一件添乱的道具。我再环顾整个宿舍,还保持着我在时的格局分配。拿过桌子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把玩了一下,然后随手放在床上。舍友边盯着电视边嘱咐:一会记得把遥控器放在桌子上啊,许昕吩咐的,他说他习惯了,不然找不到。 


我赶紧照做了,心里又想骂人了。他终于知道我总是把遥控器放到桌子上这个好习惯的重要性了,而因为他总是乱拿乱放导致我时常要苦苦寻觅,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与一个具备完善生活体系的人之间的天堑鸿沟不是靠生活在一起就能被填平的,希望他的新舍友能及早参透这点并尽快放弃此类努力。


但显然,别人是不会为这样的事情努力的。除了我。只有我会在想着让我们之间更和谐更和睦一点,深怕万一我们要在一起生活上个十年八年,二十年三十年的,要是改造不好他,受罪倒霉的还是我。他跟个钢筋条一样,折不弯压不断,我行我素,死活不听。那个时候没想过为北京做什么贡献,唯一想过的点子是把他放置在路边,头上顶着油灯,聊作路灯之用。许昕这人的得瑟是明面上的,跟一张大的白面饼一样,混在一堆烧卖和窝窝头里实在太乍眼了,我总想拿点东西把他涂黑,让他安全点儿。又总是忍不住为他创造得瑟的机会,仿佛那也是我的一种骄傲,或者至少是一种快乐。 


我不觉得从性格上看我跟许昕有什么成双配对的可能,一个暗地张扬,一个得瑟谦虚,这活活的是针尖对麦芒。从外表上看也很难有所关联,至少没有长出偶像剧里那种相携长大的邻里少年们的脸。但偏偏我们实在混的太熟了,简直像从小就在我家长大的弟弟,调皮捣蛋,关键时刻需要我挺身而出以大欺小对付他那帮小同学。 


乒超半决赛第二场的时候我对许昕,最后一局,腰伤的缘故,跑动和发力都受影响,加上不够兴奋,我零比七输了。说实话,确实没有尽全力。我知道以自己当时的身体状况即使全力以赴也不能赢他,索性保护一下自己,为日后的大赛做准备。事后他只给我说了一句:腰伤还没好啊,傻。。。。。。骂到一半良心发现,改口了:笨蛋。 


乒超结束后我们回到北京集训,备战五月份的巴黎世乒赛。我对白球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我对许昕一样。 


许昕的唱吧我从来没有参与过,虽然都听过。他挑的歌都是我们在一起讨论过的,可见他离开我是一点主见都没有,涉猎范围太狭窄,时尚基本靠我。我被刘指公开说土,给了他狂笑半天翻身胜利的机会。我们有很多内部用语,典出内部事件,陈玘在造词用词上独领风骚,我跟许昕一般盲从。陈玘对我们和马龙三个人,用的都是大人看小孩的眼光,不过他跟马龙平时活动比较多,剩下我跟许昕继续研究车。 


跟许昕的事儿确实不能多琢磨,一琢磨就会变哲学家。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应该的,倒不是这件事本身有多么恶心,而是它可能带来的一系列结果,也可以叫后果,也许会影响很多人,甚至改变许多人的生活轨迹,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人类的幸运和苦处是,我们是群居动物,我们受着太多人的爱护,但这也决定了我们无法事事跟从内心,自私自利是它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人生里总有不能说的伤,不得不咽下的苦,我们都以为自己是没有错的,但却不能做那个正确的自己。这个道理我讲不清楚,我不是许昕。 


许昕把很多道理都煮明白了,放在心里,行动的时候就以这些为指示,通情达理,安安分分。有些事情既然从未提及,又如何确定?我的敏锐度接近冰封,但却还是能对这件事确定。我不知道它好还是不好,是对还是错,只知道它不应该。 


回北京集训,我跟许昕又混在了一起,在队伍里又开始变成拉帮结派一样的存在。北京的风从未变过,沙尘暴都带着熟悉的力度。不知不觉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与他这么多年。我不知道我哪一天会走,不知道那时我要去哪。而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我也希望像汪峰唱的那样,请把我葬在这里。我想呆的再久一点,久到,请记得我。 


临来之前我把蜘蛛侠床单留在了济南,万不能让它整日扰乱我。我去许昕的床前,他的蜘蛛侠还在,我就逗他:你怎么不让我买蜘蛛侠跟你凑双侠了?许昕显然不屑一顾,也毫不在意:你不是不买吗。我笑笑:当然,我又不是傻逼。 


世乒赛我们可能出一个大满贯,可能出一个新的世乒冠军,也可能有人续写辉煌。虽然现在大家都只能猜测,最终参赛名单也要等待教练组最后通知。刘指避开电视台的镜头后,他说你们要努力,要全力以赴,为了国家,为了自己。 


这仿佛是我们每一次拼搏的箴言,永远一样的内容,也永远能够激励自己。我听见年幼的自己,那般稚嫩的声音:爸爸我要拿冠军。一晃就这么多年了,于是一晃就是大满贯了。人生无常,谢谢命运的赠予,也谢谢流血流汗的张继科。 


伦敦奥运单打冠军结束的那天,许昕蹲在阳台的样子很孤独。里约是他的梦想,所有人的梦想。我们像整齐码在机场的战斗机,等待信号变绿,一飞冲天。然而这是一项竞技体育,我们永远无法比肩,永远要有前后,永远有人要凝视前方呼啸的战机然后自己慢慢坠落,永远有人在前方不忍得闭上双眼。我的兄弟们。 


许昕说是不是在巴黎夺冠就是最浪漫的冠军,我说是啊,没什么比在我们失败的地方站起来更浪漫的了,你要是夺冠了,我第一个给你献花,红玫瑰都行。许昕笑的全身都开始抽:是不是得九百九十九朵才够意思。 


这没问题,要多少有多少。我理了理他的衣襟:前提是,夺冠,男单的,其他不算。许昕收住了笑,旋即又笑了,笑的很慢,他说:那不是得踩着你的尸体。 


风吹得有点大,可能也有点冷,我莫名其妙开始鼻子发酸:少得瑟,你过不了我。许昕双眉一挑:我好歹得为了花奋斗一下。我赶紧打发他走:行行行,快滚。 


晚上我望着对面空白雪白白成一片的墙壁,想说,许昕啊,但是哪一次,我们不是这样用牺牲换成全。竞技体育的残酷我们不是从第一天就清楚了吗。不是从最开始懂得冠军和亚军的区别的时候就清楚了吗。我还记得有人说,第二名没有用。这么多年,就算对面是自己的朋友又如何。但我们反倒在这种你死我活的预设里变得更加牢不可分,我的队友们,我的兄弟们,我的你。 


许昕不敢依赖我,不敢霸占我,不敢给自己特权,他尽量把自己束缚在一个普通好朋友的身份上,但他实在太不自知,他那种可以瞬间动摇粉碎我的能力。他只是像想起什么一样地戳了一下我:继科,还记不记得那天咱俩在朝阳门内大街上看见的那俩同志?我确实有印象,就说记得。他说你知道吗,我最近又遇见了他们一次,你说多神奇,他们竟然还没分!我哭笑不得:你盼着别人分啊? 


那倒不是,我只是改正了一些看法,思想有了进步,我现在觉得,同性间的感情也同样值得认真。我在对面望着他,汗出如浆,却不能跟他说,我一直都很认真。 


许昕对我,比我对他都坚定,好在我很清楚这点。 


教练组还在密谋最后的单打参赛名单,我跟许昕再次百无聊赖。许昕说录个歌吧,用我的号。咱俩想了想,录了首你是我兄弟。 


北京还是很美。美丽得像人间仙境。 


一起走吧,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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